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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4 Spring BreakSpring Break做了那么几件事情:
(1)生了一场病(发烧加感冒),结果是发现因为太久不生病,储备的药全部过期了,只能跑去CVS买药。
(2)带上了牙套,正式成为可爱的牙套妹,这几天因为没法嚼东西,只能吃流食,周末leaffe特地给我煮了牛尾汤解馋。
(3)去了一趟usPTO做search,发现PTO的办公室真好啊,里面有好多外国人面孔。最近又开始很忙,到那种活太多要推掉的地步,好几个诉讼案找我和leaffe,因为我们有power的背景,当初在清华的时候还真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工作能用上。 February 26 28岁生日January 27 NewsJanuary 16 A wonderful weekend to enjoy好久好久好久没这么闲了,在新的工作和学习高潮到来之前,要好好享受4天的假期(我们MLK和inaug day都放假,啦啦。)
周六 - Try to have my Torts Reading done (下周居然天天上torts),去REI pick up滑雪的装备,有时间再去mall里给leaffe买条burberry围巾配他的b风衣。
周日 - 下午约了agent看房子,两个小土终于开始买房历程了。上午打算看yaya送的买房宝典,做做homework
周一,周二 - West Virginia Snowshoe resort 滑雪去啦。据说是美东最大的resort。这次终于想得开在resort里面定了原价的房间,没去priceline拍旅馆,呵呵,最近拿了点bonus,加了点奖金,生活奢侈了不少。 January 14 真正的假期圣诞假期的时候还挺忙的,所以其实除了稍微出去买了买东西,看了几部电影,吃了几顿饭之外,还是工作了不少。这个礼拜忽然真的闲下来了,没事做了,上班一年半,头一回体会没事做的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觉得特别不习惯,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
今天只bill了一个钟头,下午打算去学校看书游泳,再研究研究买房子啥的。
周末要去滑雪,躲避inauguration day的喧闹。
没有工作压力,这才是假期的感觉嘛。 January 12 Oral ArgumentWeekOne在忙忙碌碌里很快就过去了,这个礼拜工作上居然闲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济不好的缘故。难得清闲,写写blog吧。
WeekOne是GULC的一门课,内容是给一个fake fact pattern,但要用真实的law和case来做oral argument,一个班分成很多team,进行role play。今年的课是关于国际恐怖分子引渡回国接受审判的问题,基本上属于国际法(international law)和宪法(constitutional law)范畴,90%侧重于前者,which I knew nothing about。这个课主要不是教法律理念,而是锻炼lawyering skill的,属于实践课,所以特地让大家做不懂的law,从一点不懂,到去法律辩论,给了我们三天时间(真多哈)。
说的是有两个恐怖分子在美国杀了人,一个潜逃到法国,一个潜逃到俄国,美国于是要求两个国家将嫌疑犯引渡回美国接受审判,依照treaty,法国和俄国都同意了。美国虽然是标榜人权的国家,但也和中国还有伊朗兄弟一样,是世界仅有的三个仍然使用death penalty的国家之一。可惜欧洲人家都是相当文明的国家呀,人权公约要求成员国们不能做让任何人面临死刑或者torture or inhuman treatment的事情,所以两个恐怖分子双双把法国,俄国告上欧洲人权法庭,要求禁止潜在的引渡。全班被分为5中role,分别是councel for suspect 1,counsel for suspect 2,counsel for France,counsel for Russian,和counsel for USA,准备法庭辩论。我很不幸,得做counsel for USA,一直到第二天,我都在identity struggle,人家其他四种counsel都是法庭的被告或者原告方,USA虽然被涉及,但在法庭上没有它的位置啊,judge可以上来就说,你为什么不请自来?另外,就算judge让你说两句,USA的立场和法国俄国基本一样,有什么他要的说的不能让法国和俄国说呢?不过么,美国做事向来是不考虑别人感受的。
转眼就到第三天了,晚上法庭辩论,每人要说5分钟,中间judge可以随时提问,问任何东西,并一定要回答,而且整个过程要录下来,紧张啊,不过老师说就是故意搞得紧张的,因为overcome axienty也是训练的一部分。于是准备了一天,晚上到了,发现大家一个个看上去都很绷着。可怜的USA counsel们轮到最后一个发言,这也就意味着不但要说自己准备好的,还要仔细听前面所有人的发言,然后马上准备反驳,这个还是很难的,而且juduge们到最后,把最难的问题都留给USA了。有几个classmate,上去就发抖,觉得说着说着都说不下去了,被问问题,只能说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可都是美国同学啊,吓得我呀,在下面一度脑子一片空白,想着我这英语都不是母语,上去还不得哭了?不过后来还好,上去了倒是没那么紧张,光想着怎么说了,而且被问了n多问题,转眼间5分钟就到了,我准备想说的东西一半都没说呢,郁闷。后来judge的判决是同意引渡both suspects,说明US还是赢了。老师说我说得还不错,呵呵。
WeekOne学到的最重要的几点是:
1. 不懂没关系,可以现学现用,不过这个需要很强的学习能力为基础。
2. 说服对方的第一步是要说服自己
3. 不能紧张(说起来比做起来难),宁愿输在arguments上也不能输在气势上。
January 06 开学第一天还记得最后一门final考完那时候,大家那奔向假期如释重负的表情,今天,大家又都回来了,一聊,基本上都是对假期的无限留恋,并觉得break太短了。好在我也没得什么假放,不上学也要工作嘛,所以反倒显得很平静。
这个星期是一个一学分的课,做一个关于国际恐怖分子引渡条约和人权问题的case,Dean还祝贺我们说就我们这个section做这个有意思的topic,别的section做的是Torts或者contracts。于是只能饿着肚子,抱着无限的国际主义情怀,帮美国政府想引渡恐怖分子回来受审的arguments。晚上9点多走出课堂的时候,觉得自己真伟大。
January 04 明天又要开学了放假总是会让人变懒,不过是逛了几次街,看了几部电影,和朋友吃了几顿饭,转眼,又要开始上课了。
不上课的日子好幸福啊,虽然工作一直没有停,但不用做reading,不用commute去学校,不用饿着肚子等到10点才吃晚饭,还是觉得好像天堂一样。
今天下决心去书店把下学期的书买了。下学期13个学分,周一到周五,天天要上课,一想起来就觉得很灰暗。回来的路上忍不住去了新开的美国历史博物馆,其实好想每个礼拜都有一些时间在national mall一带走走。
明天要上课了,tomorrow, I will think like a lawyer again, but tonight, let me be a silly girl. January 03 写给静水流深2008年是属于理想的。
当少年时遥想自己的2008年,觉得那是一个理想都应该实现了的年代。
于是2008年来了,又走了。
对过去来说遥遥无期的2008现在自己都成为过去了。
懂得了理想是永远不会全部实现的,因为理想总是跑在现实前面的。
生活最重要的不是寻找一个终点,而是寻找终点的那个过程。
找到了,找不到,不是黑和白的区别,忙忙碌碌寻寻觅觅才是快乐本身。
2008年是属于理想的,留下的我在现实的影子里,继续前行。 December 11 Study break最近在学校里看见人都神神叨叨的,考试周,好像大家都抓狂了。书也念了不少了,清华时候考试周早上天不亮就去占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后来grad school还好,虽然图书馆开通宵的,大家也都最多到半夜就回家了。这次好了,大家都跟不要命似的。
以前在duke,系里也有study break,一般是给东西吃,看电影之类,结果到了law school,组织study break的flyer 是这么写的:
Finals stressing you out?
1. Climb to the top of a tall building. 2. Light things on fire. 3. Yell nonsense at people. 2nd Annual SPICE/OPICS S’mores Study Break!! TODAY, Monday, December 8 December 09 contracts前夜明天contracts考试,现在脑子里全部都是约定和毁约,学了法律就知道人生百态了,老婆告老公的,孙女告爷爷的,侄子告叔叔的,什么都有,更别说雇主雇员,房东房客,商家之间水火不相容了。平时签个合同你可能都没心情从头到尾读一遍,等到有了官司,那是每个字都被拿出来反复计较啊。
总之,做任何时候都要想清楚了再答应,哪怕就是无偿帮人个忙,也要知道会有consequences。不过在法治社会里,弱者总是被用各种理由来保护着,所以大家如果签了什么霸王条约,也别太着急,楚楚可怜一下法官就会判条约不平等的。 August 31 月光 My little salary can not sustain the high law school tuition and high rent. Well, consider 60% of the American people do not have savings, I probably won't be the poorest in the country. Plus I'm supposingly trading my time, energy and earnings with the most precious thing in the world - knowledge. Not just any knowledge, but the most glorious knowledge about the American legal system. Legal education is a life-changing investment. I just started to realize what it really means. July 13 白水漂流,过山车,及其它到了夏天活动就特别多,公司几乎每周都有出去玩的活动,然后自己还经常想出去转,所以最近真是玩了不少,权当上法学院之前发泄一下。
六月初的时候retreat去了PA的 Nemacolin Woodlands Resort & Spa,那个地方很偏僻,但里面豪华的很,是大富豪Harley的私家度假村,拥有湖光山色,圈养了各种动物,有狮子,熊(black bear,cinnamon bear),犀牛,斑马,山羊之类的,呵呵住的townhouse后面就是zebra园,天天早上起来在patio上看斑马,里面还有一块石头,号称是a piece of Burlin Wall。主人还收藏了各式老爷车,飞机,据说天气好就会拉出去开一开,传说中Mr Harley开一个本特利,慈祥和蔼,见人就会打招呼,可惜没有遇到他本人。不过倒是遇到了美国首席大法官(chief judge of supreme court)和他手下的大大小小judge们,把我们做法律的给激动坏了,还有一个什么NBA篮球队(76人?)还在那里度假,可惜我不fan篮球。我很土的做了SPA,觉得舒服的很,还喝了各种各样的cocktail,magrita,wine之类的,回来成天和leaffe叫唤要喝pina colada。
六月中,公司golf outing,想象一下law firm号召大家礼拜二不干活,大家去打高尔夫,hiking,打网球,游泳,需要何等的气度,如果算一算失去的billable hour,那可是多少钱啊。。。我没杆(杆在北卡还没拿来)也不敢现我的烂水平,所以就灰溜溜去hiking了。中午晚上吃了无数海鲜,最爱的crab cake,好多螃蟹肉啊。
六月底又去开卡丁车了,去年刚上班时候去过一起,得了倒数第一,今天再去也算是老将了,得了倒数第二,有进步,而且更有进步的空间,呵呵。最后一盘其实差点就把冠军赢了。
以前据说公司每年都组织去west virginia白水漂流的(white water rafting),今年没组织,leaffe就说那我们自己去。所以我们就国庆日(7月4号)大包小包去了。
以前在国内漂流就是一个小竹筏子,做一堆人,打着伞,慢慢悠悠走,基本上是导游一杆一杆撑着走得,漂完了绝对连鞋子都不湿。所以我和老妈说我要去漂流了,老妈也没什么反应,就说那有什么好玩的。这里的rafting可是好玩的很,那是真的有rapid的,真的要自己滑,真的会掉水里甚至翻船的,总之肯定会湿,而且时间长,比如我们搞了7个钟头,玩了个过瘾,尤其是有些地方有eddy current,如果奋力往hole里滑,可以在某个点上停住,特好玩。有一次我们的boat过rapid得时候撞到石头,bounce back,坐在船尾的leaffe同学就一个后仰掉下船去,呵呵,然后大家去救人。到水不急的地方,大家就可以跳下船去游泳,或者躺着被漂。我们已经决定秋天有空要去漂另一条更险的river,真的是很好玩啊。
才过了一个星期,昨天公司又组织去VA的一个amusement park叫Kings Dominion玩,于是我们俩开着小mini又屁颠屁颠得去了。Kings Dominion是一个游乐园,基本上是six flag和disney的结合,有无数惊险的过山车,还有water parks,以及适合family和kids的游乐项目。我,从小到大没有坐过过山车,这可是生平头一回。站在底下看那车呼啦呼啦转圈是很简单的,等你上去跟着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被leaffe一进去就骗上了一个5级thrill rating(最高)的ride,叫valcano(火山喷发)。我们坐在一个个小斗里,然后从火山底部极速加速,几乎催直加速上升,然后从火山顶喷出来,绕着山顶的轨道翻来覆去的转好几个圈。我几乎是在车刚刚加速的时候就想下来了,但当然是下不来的,过山车时坐上去之后就没得回头的,于是叫,以宣泄恐惧,叫得嗓子都哑了,后来车都下来了,我还在叫啊笑啊,很丢脸。终于知道了,坐过山车和看过山车是有天壤之别的。5级的过后,别的就都不怕了,坐一次叫一次,叫完了再坐,像我这种从来没坐过过山车,第一次坐就上瘾的,到也算是大器晚陈。也去了几个water的,又漂流了一次,弄了个湿透,不过上周刚去真的white water rafting,这个就觉得一般般了,还有三维电影,spongybob squarepants,特好玩。还坐了很多转的东东,把童年没玩的都补回来了。最后,没有胆量上只有那个最惊险的ride,叫Dominator,无数的倒翻,急速下坡,twist,我和leaffe站在那里看了不下十遍,觉得看得都眼晕,如果看着都觉得不行的过山车,真的坐上去肯定是要吓死的,所以我们想了又想,决定还是下次吧。还有一个就是自由落体,把你拉上100米的地方,然后让你掉下来,天哪,我恐高。我们两个大小孩一直玩一直玩,玩到公园10点关门才出来。公园里只能听到两种声音,笑声和尖叫声。有的时候,听人尖叫也是一种乐趣,因为你庆幸那个叫的人还好不是你。 June 22 回忆是我们拥有的一切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leaffe比我更懂得珍藏回忆。我总是试图把过去记在心里,但事实证明,当新的回忆源源不断地涌进来,那些老的回忆就慢慢褪色了,如
果没有人提起,就仿佛不存在了。而leaffe总是把它们都好好的保存在文字里,照片里,然后精心的分类整理好,当有一天我们终于有时间想想过去的时候,
可以轻易的打开,然后,忽然间你就仿佛回到了过去。
大学生活转眼已经是7,8年前的回忆了,遥远地如同隔了一个世纪,然而曾经的故事一经想起,依然那么温馨,当你回头看自己的一些记录, 才会觉得原来自己拥有那么多东西啊。大学时代,我写过四篇小说,发表在网上,这么多年来,经过无数次的电脑更新换代,我自己早已没有这些文件的原本了,当 我忽然发现它们出现在我和leaffe的blog里时,心里除了感动没有别的语言可以形容。 回忆是我们拥有的一切,谢谢leaffe,我没有失去这一切。 在这里也和我的朋友们分享一下这些曾经的故事吧,我写的故事。 大一:爱情是玻璃做的 爱情是玻璃做的,是四年四篇小说的第一篇,写于2000年春天,首先发表在班刊上,颇有影响,收到很多人的留言。因为它,leaffe认识了我,用他的话说:发现你其实还挺有才。 这篇小说在当时是凭借对生活的合理想象力在描述若干年后的故事,而在若干年后的今天,回头看这篇小说,觉得大一的自己对生活居然如此有预见性。 ------------------------------------------------------------------------------------------------------------------------------------------------ 爱情是玻璃做的 其实,早在五,六年前,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只是太固执也太自负,在一条明知道会通向今天这种尴尬局面的路上一直,一直地走……我知道我是不甘心,在没有等到最后结果之前,我同命运的赌局就不会结束。我就像一个贪心又害怕失去的赌徒,拿自己的幸福当作赌注。 我从飞机上慢慢地踱下来,提着我少得可怜的行李。又回到了这里。五年前,我是如此风光地从这里出发飞去世界的那一头,许许多多人来送我,他们说着一些相干或不相干的话,我已经不记得,我只记得我最想见的人没有来,但是那天,我真的很风光。 眼前的机场除了更拥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然而物是人非,我早已不是五年前的我。 没有人会来接我,因为我没有告诉任何的人我要回来,包括我的父母。我可以想象,我的父母如果看到我这样地回来,会是什么样的惊讶表情。想到这里,我苦笑了一下。 走出机场的大门,一场倾盆的雷雨倒下来,我依靠在大门边,努力的搜索着关于这儿的每一条记忆,看看这个城市还有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 最 后我打了贝贝的手机,让她来接我,虽然我觉得这样做很功利。贝贝是我初中时代的同学,十几年的朋友了。她只有中专学历,学的是护理,照理说我们的知识层次 真的差好多,但我们一直都非常非常好,几乎无话不谈。“层次”两个字,现在越来越流行,这在于友情,可以当作什么都不是,而在于爱情却无法逾越。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确切地讲,这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我根本就没有忘记他,我不能再骗自己。我太低估了我对他的执着,也太低估了他在我心目中的份量。此刻,我多想知道关于他的消息,这么多年了,他好吗? 这个时候,贝贝来了。他的丈夫开着他们自己的车。贝贝是半年之前结的婚,她曾把她的新婚照片寄来美国,现在正在我的手提箱里。她推开车门,我马上就看到了她掩饰不住的幸福。 我 在贝贝的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我用这段时间联系了我在这个城市的大学和高中同学。他们大都有了高薪的工作,还有几个不愿当白领听人使唤的,干脆自己开了公 司。此刻,我特别特别地相见他们,想跟他们聊一聊过去,聊一聊现在。我想过,也许我与他们见面之后,就会马上飞回美国,永远都不再回来。 但是,我错了,我不知道这次聚会会改变我的一生。 我 们相约在以前曾经去过的那家泡沫红茶坊见面,说好的是小秦,大毛,东东,雪儿和我,一共五个人。那天我睡懶觉的老毛病又犯了,结果是匆匆忙忙地起床,胡乱 地捡了一套衣服穿上就奔出去。到那儿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我推门进去,东东就向我打招呼,走过去的时候,我不停地解释,不停地道歉。 “你还是这样,永远都不会准时。”一个很轻的声音淡淡地说。 我却像听到了一声响雷,被震得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是他?! 一 来是因为我故意没有约他,二来是灯光太暗,我一直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怎么会来?是贝贝告诉了他我回来了(贝贝同他是一家医院的),还是东东通知了他?但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来了,是不是说明我们依然有缘?是不是说明我在他的心中还有位置?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的时候我的心里居然一阵狂喜。 东 东把我拉到他的旁边,东东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他的好朋友,我们两之间的事,他最清楚。他们帮我叫了一杯红茶,我却自己又要了一瓶啤酒。他惊讶地看着我,他 知道我根本不会喝酒,以前,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每逢聚会,总是他替我挡着。但是,这次他没有说什么,人是会变的,他能保证我这五年里没有改变吗? 其实,我依旧一点都不会喝。我只是想用酒来掩饰我复杂的心情。我想马上喝醉,马上,在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之前。这时候,我才明白,我约他们出来只是希冀从他们的只语片言中得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其实我只想知道:他好吗? 气氛被我弄得很尴尬,我一口接着一口得喝酒,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怎么样,这几年在美国过得习惯吗?”他开口了。 “很好,我一直都很快乐。”我的心一阵痛。骗人的,骗人的,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我有多痛苦吗,傻瓜? “你的那个他呢,你们怎么样?”他的语气涩涩的,问完后轻轻呷了一口红茶。 他?你是天底下最傻的男人,你难道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他根本就不存在?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他”只是我编出来骗你,好叫你死心的工具?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那是五年以前,我大四的时候。我考GRE过了关,并且很幸运的联系妥了加洲的一所大学,也就是说,我决定出国深造。那时他在这个城市学医,他的学制比我长一年,他早就对我说过,他不想出国。 我 的父母向来不喜欢他,他们不止一次要我离开他。那时,妈妈又对我说,我与他走的不是一条道路,在一起也不会幸福,况且,我一去不知要多少年,怕会耽搁了人 家。我一直都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在关键时刻从来就都听父母的,而且,最主要的是,妈妈的最后一个理由打动了我。我不想连累他,如果我让他等我,那么他一定 会等下去,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我又怎么能给这个“等”字加一个期限?如果连一个确切的目标也不能给他,那么这个要求对他怎么会公 平? 于是,我决定在走之前离开他。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我有了新的男朋友,而且我又要出国了,实在没有跟他在一起的理由,为了让他死 心,我把我们班一个男生交来用作出班刊的照片寄给了他。但是,我连自己寄这封信的勇气都没有,在我的心里,有着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同他分手的理由,但可 惜的是没有一个能战胜我妈的话在我心头的份量。我托我的一个同学帮我把信塞进邮筒里,心里却一直奇怪地希望,信可以在路上遗失了。第二天,我又忽然跑去想 拿回这封信,可惜的是,它已经被寄出了,并且一路平安地到了他手里。 当时,我以为我的这个举动很伟大。我以为我真的能够忘记他。 现在想来,我完全是个傻瓜。 我想着这些事,大口大口地喝酒,好像在品尝心痛的感觉。我不记得大家都说了些什么,我只晓得,那一天,我喝得很醉。 他送我回贝贝家。出租车里,他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不出的舒服。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作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要留下来。用我的资本在这个都市里闯一闯。 这 几年在美国也不是一无所有,我已经拿到了电子学的硕士学位,而再过一个月估计我的MBA证书也会如期地飞到我的手里。况且,我在美国一直都是享受全额奖学 金,因为我是和我的师姐同租了一间屋子,吃住都在一块,所以比较省钱,每个月剩下的钱比国内高层白领的工资还高,同时,我一口气做着两份兼职,待遇都不 错。所以,很确切地讲,我现在并不穷。 我还依稀记得在清华的日子,那时候很穷却又很富有。每个月我都精密地计算花掉的每一分钱,总觉得 钱不是自己赚的,花起来有点惭愧,但那时的日子过得总是很精彩,也很快乐,起早占座的痛苦,现在想来也是乐趣。清华的同学中在美国的不少,但毕竟隔了千里 万里,大家都觉得聚一聚似乎来得比较奢侈,所以,通常都是手机联系。偶尔有周末,会有一两个中国的同学过来喝杯茶,但也是行色匆匆,实在,大家都很忙。 有时候细细品味过去未免是件极其幸福的事情,我们往往会觉得过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那么好,而自己却那么不知道珍惜…… 我不由又想起我们以前。他,榛子,是我的高中同学。毕业的时候,我们想考同样的大学,本来,我想去上海,因为我始终是个比较恋家的人,他却想上北京,所以我最终改变了我的理想,投考清华。而老天很喜欢捉弄人,我考到了北京,他却被招到了上海。 千 山万水的阻隔,我们都以为我们之间会不可避免的产生距离感,但是,仅凭书信和电话,我们的感情却一直在升温。每年,彼此都会准时地收到生日,圣诞,新年的 礼物,而每个寒暑假,我们都会尽早地飞回家,彼此心照而不宣。当然也有吵架的时候,但总是会有一方先认输。他常常在信里画一只小猫,画得不很好看;他也常 常在电话里承诺给我买什么好东西吃,不过,他从来不食言,记得有一次,他邮寄了一盒蛋糕给我,到我手里的时候,奶油已经变酸了。 贝贝对我说那一夜,她走过我房间的时候,听到我梦里一直在叫他的名字:榛子,榛子…… 我的公司在几个朋友的帮忙下,终于开张了。 我在外滩的一个写字楼租了两个房间,雇了8个人。公司的规模并不大,但是,凡事都是开头难,我想,过几个月一切都会好起来。 公 司开始准备做的还是通讯业务,一则我自己对这一行比较熟悉,也有一点技术优势,二来上海的通讯市场很有潜力可挖,有人作过统计,如果上海每十个人里头有一 个人配有手机,两个人配有呼机,那么通讯业的盈利可能翻好几番,而事实上,对于上海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要达到这样的生活水平是完全有可能的。我计划等公 司发展形成一定规模了,再启动家电业务。 所有的学到的知识几乎都是新的,都装在脑子里,还没进入遗忘期,所以运用起来特别得心应手。公司的前几个月的发展势头喜人,比我预计的要好,我的公司也基本上在这一行站住了脚。 公司开张不久,我就从贝贝家搬出来住了,在浦东租了一间公寓,这样,上班很近。贝贝毕竟是我的好朋友,她怕我一个人住比较寂寞,所以常常抽时间来看我,好在她工作的医院离我的住处很近。 她告诉我,榛子的公寓就在我前面的那组住宅区里。 我对榛子的感情,贝贝很清楚,所以她有一次在同我一起喝茶的时候对我说:“小米,如果你真的还爱他,就对他说吧!” 对 他说?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对他说“我其实还是爱你的”?五年前,我会那样可笑地同他分手,那么今天,我就不可能再回头。爱情不是游戏,五年不是一瞬间,我们 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东西曾经是你的,你可以不要,但是有一天你真的把它丢掉之后,就永远也不可能再捡回来了。我的苦涩在于,我一直爱他,却那么轻易地离 开他,直到今日不能不爱又不能去爱。 贝贝的这句话正是几年前我同他说过的那句,我记得那时候贝贝刚刚进那家医院,她E-Mail我对我 说喜欢一个男生,但又自卑自己只是中专学历,所以一直只能远远地看他的背影。我的回信很简短,只有一句话:“爱他就对他说。”现在,那个她只敢看背影的男 生成了他的丈夫,而说这句话的我,却同爱了六年的男友分了手。 “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我苦笑着呷了一口苦苦的红茶。 “总要给你们自己一次机会吧?有句话我原本不该说,但今天不能不说了,我看得出来,他的心里依然爱你。去找他吧,他……已经有新的女朋友了,你不可以在再错过第二次。” 我的心一阵狂痛不止,别的话都不重要,可是……他有了新的女朋友。我也曾经潇洒地说:“祝你找到你真正应该爱的人。”但是,今天我依然不能接受这一点。 我真的应该“给我们一次机会”吗?如果是,那么,老天,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那一晚,我又一个人跑去喝酒,喝得什么也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他站在我的身边。 我以为我是在做梦,并且希望这样的梦永远不要醒。 他告诉我,我因为饮酒过度而胃出血,晕倒在酒吧里。而他现在是我的主治医师。 我的胃向来不好,以前他给我买过好多胃药,叫我有备而无患。 有一次,我们在西湖边逛,我忽然闹胃痛,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居然去敲人家居民的门要热开水给我喝。他也曾经说过,他做了医生,一定要把我的胃治好。 老天给了他一个机会,也给了我一个机会。 公 司的发展一直不错,而且日前我刚刚同香港一家大公司谈成一笔大买卖,公司将长期做他们的大陆销售代理,那位老总看中了我的学历和魄力,他说现在的留学生肯 回国创业的人实在太少了。有着这样一笔大的生意在手,公司的发展是如日中天,市场正在逐步打开,知名度也在不断提高,朋友们都说,商场上很少会有人能有这 样的好运气。现在。我的助手木木帮我打理着一切,我只消一天打两个电话询问一下就可以了,所以虽说是在住院,却好像在享福。 他每天都来 看我好几趟,陪我聊天。我总有一种回到从前的感觉。他的确依然爱着我,他还清楚地记得我跟他在一起的所有的事,他几乎每天都戴着我送给他的那条围巾,那条 紫红与黑相间的羊毛围巾是我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他对我的检查总是比对别的病人仔细,每天都要看着我把药吞下去才带着满意的微笑离去。同室的病友们都肯定他 是我的男朋友。我不敢说是,但是我敢说我很快乐,他也很快乐。 有一天,他很认真地抓住我的手问我:“这次真的不走了吗?” 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激动的把我的手握得好紧好紧,我看见他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重新开始好吗?”他像以前每一次我们吵过架之后一样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我 没有打电话回家告诉爸爸妈妈我回来了,更没有说我又同他在一起了,我已经不在乎他们同不同意,我想听一回自己的声音。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听父母的话,我的 父母对我很好很好,我也承认他们的一些意见通常是有道理的。但是,这样一来,我便失去了作决定的权利,也失去了决断的能力,我觉得我做人真的做得好失败, 我甚至于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其实我的梦想一直都是艺术。现在,我想背叛他们一次,如果这真的是背叛的话。 我有了自己 的事业,如果不是因为当初一时的决断,也许我永远都不敢去想我能当老板。而事实上太多的事都无法预料,你越是想在没有开始之前知道结果,就会输得越惨。就 好像如果没有冒风险的勇气,就别想在股票上赚一把;如果没有“输得起”的气魄,就别做“弄潮儿”:我们父母这一辈人的确已经很难理解其中的道理。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关于他的新女朋友的事,不是为了表明我的大方,而是我那么自信,根本不相信他会真的去爱除我之外的某个别人。 贝贝曾经告诉过我她也是他们医院的护士,但是我从没见过她,确切的说是即使见了也不会认识,更不想认识。 一 切又回到了从前:我们又常在一块吃饭,改变的只是我买单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又常去海边晒太阳,不同的是不再挤公车,而是坐我自己的“桑塔那”;我们也常 出去逛商场,但再也不会在心爱的东西面前踌躇徘徊,然后约定以后有了钱一定要来买。一切都如同从前,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并且因为生意上的事,有时 我不得不推掉同他的约会,匆匆跑去应酬。 有时侯我也想过,如果事业与爱情不能兼得,那么我应该放弃哪一个?以前,我就一直坚持宁可要学 业,不惜牺牲爱情。如今,我什么都不想放手,因为他们中的任意一个对我来说都来之不易。但是,我知道,我既然是清华的学生,我这辈子就不可能放弃事业。从 感情上讲,我天生就鄙视“薛宝钗”,但我也知道“花木兰”有着她自己的苦涩。一直以来让我感到愤愤的是:为什么女孩子总是注定要失去一些这个或那个? 但我没有再要求自己苦苦地去寻求一个答案,如果一定要,那么,我想这次我也许会选择爱情。 我 的公司已经在上海滩很出名,在一些新老顾客中有极好的声誉。木木同我的配合越来越融洽,我外出几乎都有他陪同,他也开始叫我小米,甚至于有时侯会调皮地叫 我“RICE”,我的同学聚会他也会来参加,俨然已经融入我的圈子里。木木也有了一辆自己的驾座——2000型的新大洲摩托,他每天都驾着它上下班,并且 常常愿意做我的“车夫”。公司有他30% 的产权,所以他同我一样做得很卖命,这也是公司能有今天的一个原因。 榛子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打电话告诉我,他们医院将组织去杭州灵隐,让我在次日早上6点30分去楼下的电话亭等他。他总是很霸道,他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同他一起去,他也不管我这么早 起不起得来。其实我知道他很喜欢我乖乖地依偎在他身旁,听他的话,都说女人有虚荣心,我总觉得男人的虚荣心实在比女人重几百倍,但是偏偏这个社会只愿意承 认男人的虚荣心,并以之为骄傲。 我准时去等他,他也准时来接我。我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紧紧地抱着他的腰,风吹动我的长丝巾,我忽然想起《泰坦尼克号》。 他带着我在他的同事们面前掠过,然后稳稳地停下来,我想那一刻他应该很满足。男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他们有时侯是不可战胜的,有时侯却很脆弱,很无助。 在 车上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叫做“文文”的女孩,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比我漂亮,比我文静:齐肩的短发,没有瑕疵的脸,漂亮的大眼睛和眼睛上面漂亮的眉毛,一身 素色的休闲服,配上可爱的围巾帽子,真的,让人看了很舒服。榛子为我们作介绍的时候,显然有几分尴尬,虽然他并不知道我知道他们的事。但我自认不是一个小 气的女孩,我不会介意过去的种种,对我来说,一切的幸福都是新的,榛子爱的是我。 文文看榛子的神情有时会给我几丝不安,傻瓜都看得出来,她很爱很爱榛子。但是我想告诉她,爱情是不能强求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等一辈子也不会等到。 一路上,榛子一直用手圈着我的腰。这可以说是他的习惯,我曾经问他为什么,他笑着回答我,是因为他怕我从他的怀里逃走。如果这个回答到今天依然算数,那么,我只想说,我不想逃也不会逃,谁会傻傻地逃离自己的幸福呢? 灵隐是我们的一块圣地,因为我们曾经一起跪在菩萨面前许愿,而且巧的是,两个人许的愿居然都是:我要永远跟他在一起。 如今,我们经历了分分合合又能够走到一起,也许是冥冥中自有神助,一切都是天意。现在,我们又双双在菩萨面前跪下,很虔诚地叩首,我的心愿一如从前:我要永远跟他在一起。只是这一次说得更坚决。我的手被紧紧地捏在他的大手之中,心里感到非常非常地踏实。 寺里的一位看起来有点地位的老和尚猜透了我们的心事,走过来双手合十,一鞠躬:“祝你们幸福。阿弥陀佛。”我与榛子相视一笑,再次诚心诚意地朝佛拜下去……………… 《祝 你们幸福》是我们的一个同班的高中女同学送给榛子的生日礼物,她写的就是我和榛子的故事。曾经有一次,我与他吵架吵得要分手,僵持了许多天之后,榛子忽然 在一个黄昏塞给我一叠东西,正是这篇《祝你们幸福》,我整整将它读了十几遍,完完全全地被它感动了,我第一次知道在别人眼里,我和榛子的故事有多美。因为 这个,榛子一直把它当作最珍贵的生日礼物。 不知道为什么,文文这一天总是远远地看着我们,不仅仅是文文,榛子的同事们,尤其是那些四五 十岁的太太们,看过来的眼光都让我觉得怪怪的全身不舒服。有一次不经意的擦肩,我听到一个声音:“其实,女孩子还是象文文这样比较稳当。”我抬头看了看榛 子,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针对我或是针对榛子,但是它在无意间伤到了我们,我忽然觉得,我必须找一个时间与榛子好好谈谈我们的事,我不 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我必须了解榛子的感觉。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出奇的忙。 首先是我的父母终于在拐了很多角之后得 知了我回国的消息,于是他们专程从家乡赶来找我。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公寓,发现爸爸妈妈站在我的门口,他们是下午两点多到的,已经等了将近五个小时,但是 他们没有怪我这么晚回来,甚至于没有怪我不通知他们一声就一个人回来了。他们只是淡淡淡地说:“我们也是昨天才听人说你回来了,所以没有打个电话来就跑来 看你了。” 父母的话总是很平淡,却很真。父母的宽容总让我无地自容。我开始后悔自己不吭一声地回来,而且那么久都不跟家里打个电话。父母有时虽然有点烦人,不能说他们句句箴言,但却可以肯定地讲,句句都出自肺腑。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极爱书之人,但当初是没有书读。他们对于我的希望,我从小就很清楚,好在我一直都没有令他们失望,成为他们生命里最大的骄傲,很多人对我说,爸爸说起我的时候,眼里就会放光,听这话的时候,我总是被感动,但感动得越多就越沉重。 父母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所以凡是关于我的事总是考虑再三,我知道他们希望给我最好的,就比如我同榛子的事,他们一直希望我能找到一个更好的,虽然他们或许也很难说清楚这个人应该是怎样的。 但是,他们总是忽略了一点:他们所能给予我的最好,未必就是我所想要的最好。然而,更可悲的是这句话我从来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给爸妈泡了茶,他们真的又老了,那白发,那皱纹都明显地刻着岁月的痕迹。我知道他们的老同学们大都已经有了孙子孙女,正在享儿女们的福。而他们在我的身上得到的只是牵肠挂肚和没有止境的思念。 爸爸开始问我事业上的一些事,他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知道其实父母并不想我走,但是他们更希望我是一个勇者,能闯出一番作为来,他们以为这也是我的理想。 我不否认,然而更多的时候,我情愿我是一个平凡的人,譬如象贝贝那样。 但是,我不敢说:我这次留下便不走了,而且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在我的心里,始终是父母比较重要,我爱我的父母胜于爱榛子,我知道我对于我的父母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们坚持,也许我真的又会走。 榛子总是说,这是我致命的弱点。 但是,这一次父母的口气变得分外得柔和。他们听我说我的公司,听我说榛子,都那么专注,他们说我已经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了。我那么惊讶又那么高兴。 爸妈只在上海呆了两天就说要回去了,他们一直都希望我能走出家乡的小城,到大城市去,但是在于他们自己其实却并不喜欢这里的喧哗。他们走的时候对我说,现在离家这么近,有空就回家看看去。 我于是真的很想回家去住几天,榛子说他可以陪我一块去。 但是,我实在太忙了,甚至于抽不出半天的时间。 公 司的业务越做越大,发展快得几乎出乎我的意料,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东西,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统计和预测,还有很多面谈,签合同一类的杂事,晚上是没完没了 的酒会,PARTY.我忙得团团转,同榛子住得那么近,而我却连过去看看他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有时他也会CALL我,但我总是有事要做,没空回机。 我明显地感觉到现有的人手实在不够,而就在这时候,木木居然告诉我,他不能再帮我了,因为他要移民去美国。 他 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的父亲在美国定居,而他也是在美国念完本科才来国内的。他说他本来只是来度假,看看自己的故乡,但没想到会遇上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单 枪匹马想在上海滩闯的女生,他佩服我的勇气与决断,所以他决定暂且留下来帮我。而现在父亲催他回去,我的公司又一切正常,所以他说他该走了。 我很惊讶于这一切,但木木的英语相当的棒,为人处事也很现代,似乎成为佐证。 我没有挽留,既然他已经决定要走。我只是私下里有几分感伤,木木已经成为我离不开的伙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到特别有活力。 木木说他要把他的那部分股权保留着,依然放在我这里,如果以后公司还是象现在这样发展,那么他不会要一点分红,但是一旦公司有什么应付不过去的大困难,那么只要我一个电话,他就立刻飞回来帮我。听这些话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点感动。 木 木走的时候,我去送他。他约我在机场地下的咖啡厅见面,我到时,他已经在了,并且帮我点了一杯鲜橙汁,而自己的面前依旧空着,这几乎是我们一起外出办公的 习惯,他帮我点,我帮他点,然后各自付钱,这样两个人都是东家,又都受到了对方的馈赠。这个游戏我和木木玩了不知多少回,却依旧津津有味,而我试着同榛子 玩过一次,榛子却很不在意地说:“多无聊的游戏。”然后随手付了我们两个人的钱。 我想了好久,不知道怎么让这最后一次变得很完美。而结 果还是帮他点了一杯普通的红茶,我记得自己早年曾写过一篇比较红茶与咖啡的文章,中国人始终比较喜欢喝茶,茶是东方文化的主角,中国人的处事就象在喝茶, 有着俨然的传统和规矩,总是那么慢慢悠悠,稳稳当当;而西方的咖啡文化则显得随意得多,喝咖啡可以细品,亦可快饮,而且,咖啡总让人感觉很浪漫。我觉得在 木木离开故土的时候送茶,也许会更有意义。 木木举起杯子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我觉得我们中国人很有意思,茶,明明是苦的,但是大家还是一律地照规矩慢慢地喝,而且非要说它是”香甜宜人,沁人心脾“.相信吗?如果我现在把它一口饮尽,全咖啡厅的人都会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 木木说话的样子很可爱,而我的心里也隐约认为他似乎是对的。 “RICR,祝你们幸福,你,还有史医生。”木木忽然顿了一顿,然后这么说,他的表情几乎是严肃的,“如果可以,我会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再如果可以,我想做你们的伴郎。” “如果我真的嫁给他,那么我会让木木的愿望实现的。”我笑着回答。 我疑惑于当初如果木木知道:我留下来,开公司,我的一切“勇气和决断”都是因为榛子,那么他还会不会决定留下来帮我? 木木走了。于是公司的事都得我顶着,我新雇了一个助理,但感觉总是比不上木木得力。 那 天,我在公司做事一直到11点,近来又有一笔大生意,但是上海几家公司争得很厉害,商业是可以在一夜之间成就人的,也可以让人在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商机已 经成为比黄金还要贵的东西。我成天想着怎么赢得这笔业务,我知道我的公司优势是技术,另外就是公司规模还不大,伸缩有足够余地。我想着做成了这笔生意,一 定要把我的“桑塔那”换作榛子喜欢的“宝马”。 好久没有见榛子了,不知他近来怎样。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寓所,沏了一杯茶给自己,然后倒在沙发里,随手摁下电话录音。我几乎整天都不在寓所,所以,每天都得靠它来帮我接电话。 “RICE,我是榛子。”这个声音听上去那么苍白,那么脆弱,真不象榛子,我不由挺直了腰,把音量开到最大。 “我想见你,现在。我打了你无数次手机,拷机,但都告诉我你关了机。”噢,我习惯于做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干扰,所以通常会把手机之类全都关掉。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录音,但是,我要你一听到就马上过来陪我,我真的很想见你,我会在我楼下的酒吧等你。” 我不知道榛子出了什么事,我呆呆地楞了一分钟,然后拿上钥匙就冲出去。 酒吧里已经没有多少人,我一眼就看到榛子没有在他习惯坐的位置上。的确,酒吧里已没有榛子。。出了什么事?我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奔上五楼,按下榛子的门铃。我的心不安地狂跳不止,也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跑得太急。我希望榛子过来开了门,然后笑着对我说:“没什么事,只是实在太想见你了。”再然后就伸手圈住我的腰…… 但是事情总是不象想象的那样。出来开门的竟然是文文!这让我的心促不及防,惊讶与嫉妒写满了我的脸,那一刻我是失败者。 “榛子已经睡了。他喝了很多酒。”文文说话的样子很平静,好象我是一个局外人,而她却是这里的女主人。 但是我没有时间再去计较这个,我冲进榛子的房间。榛子睡得很熟,微翘的鼻子不时地动一动,那样子真的很可爱,我没有忍心去打搅他,只是伸手帮他掖了掖被子。 原 来,榛子在那天的胸外科手术里出了一点小错误,但是手术台上,任何一个小错误都是致命的,那个等着手术完后同家人一起过生日的可爱的小女孩死在了手术台 上。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个难度极高的手术,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榛子的这一点小错误还不能算是医疗事故,但是对于榛子,这样一个年轻医生来说,看 到自己的病人因为自己而死在手术台上,而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的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小女孩没有绽开的花苞匆匆走向枯萎,看女孩的父母呼天抢地的哭, 面对这种情况谁都会感到深深地内疚。 噢,可怜的榛子。他多么希望我能立即飞到他身边,安慰他,或者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帮他分担一点痛苦。但是,他没有等到我,他等到的只有文文,文文一直劝他,他只是一杯一杯地喝酒,喝得醉倒在酒吧里。是文文扶他上来的,原本这个人应该是我。 我可以想象榛子的失望与痛苦,在心灵最脆弱的时候,没有找到想要的依靠。 我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榛子,心里是一阵难言的隐痛。我握着他的手,心中一遍遍地呼喊:“原谅我,榛子,原谅我……” 虽然,我第二天将去北京洽谈业务,但是,我决定坐在榛子身旁陪他一夜,我要他明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我,是我在他身边。 但是,榛子第一个看到的也许不是我。 我还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榛子的毛毯。而榛子和文文都已经走了。我在桌子上看到了榛子给我留的早饭。 我的飞机快到点了,但是我还没有同榛子说过一句话。我抓起电话,想打个电话给榛子,却发现他的手机和拷机都在电话机旁,而他的办公室也没有人。在我的生意里,手机和拷机占了很大分额,而它们却一次又一次地拉远我和榛子之间的距离。 我上了飞机,在空中我才发现,自己最笨的一点就是没有在榛子的家里留一封信,哪怕只是一张条。这个错误同榛子在手术台上的错误一样,微不足道却是致命的。 我没有想到这次洽谈会日程安排地如此紧张,商场如战场,我忙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偶尔打给榛子的电话也仅仅是一种敷衍,我似乎总是问“身体好吗?”,“工作忙吗?”,“有没有别的事?”这么三个问题。 我感到我与榛子之间无形的那条沟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了。我知道能够填平它的唯有时间,同他在一起的时间,然而,这些对我来说太奢侈。 在回来的飞机上,我作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决定:以后榛子休息的日子,我也会给自己放假。 回到寓所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话录音,不知是否有朋友打过电话来。 “小 米,是妈妈。近来身体好吗?爸爸妈妈知道你工作很努力,而且公司也很成功,所以我们都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你要记住,一定要保重身体,健康永远是第一位 的。天气冷暖变化要注意,别象以前,动不动就得感冒。小米,爸爸妈妈没有想到你会这时候回来。以前,我们鼓励你出国,完全是考虑你自己的前途,我们何尝不 想让你留在身边啊。现在,你学成并且回国了,虽然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一声,但我们相信你已经真的长大了,你做每一件事都会有自己的理由。回来 了也好,离家那么近,而且你又已经创立了自己的事业。妈妈自己知道你依然在同榛子来往,当初,妈妈反对你们的事,是因为觉得你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 彼此绊住了对方的脚。但是现在,你们俩都在上海,你有了自己的公司,他也成了大医院的医生,那么如果你依然爱他,爸爸妈妈也不会再反对了。小米,我的女 儿,爸爸妈妈祝你们幸福!” 没有人能体会我的欣喜,我的周身象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父母爱我胜过爱他们自己,这一点我早就知道,我高兴的是他们对我的迟到了的信任终于来到。 我好想马上拿起电话,告诉榛子,告诉他我们可以真的永远在一起了。但是,我的电话录音里,传来了榛子的声音。 RICE,榛子。 我知道我应该当面同你说,但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原谅我,RICE,原谅我,我只能在你的留言信箱里对你说。 …… RICE,在你和文文之间,我最终选择了文文。 RICE, 我早已习惯了为你的成功鼓掌,但是作为一个男人,在我的潜意识里,我还是希望我所爱的人能够时常陪在我的身旁,尤其在我感到痛苦与不安的时候。知道吗, RICE,那天,我真的好希望你出现在我们的酒吧里,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让我感觉你的存在,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无尽的力量,但是,你直到最后一分 钟也没有出现,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但是,我真的没有理由不失望。我那个时候甚至想,如果你不是那么优秀,对我来说是不是更好。 高 中的时候,每次你总是第一,你总是被那么多人赞扬的目光围绕着,而我虽然也做到了我自以为了不起的事,但是你知道,有太阳的地方是没有星星的。那时你总是 很认真地给我讲题,但你可知道其实我有多不愿意?那时候,就有很多人说,我们俩并不般配。我们俩之所以能经历了风风雨雨走到今天是因为我真的很爱你,而且 我也知道你是爱我的,然而爱情是什么?爱情是天底下最脆弱的东西。 那天,陪在我身旁的是文文。我终于作出了那样的选择,虽然我知道我并不真的爱她,但是我真的需要那种感觉。 …… RICE,我是爱你的,但是我不得不说对不起。也许真象他们说的,爱情和幸福并不是一回事情。 可是,RICE,你可知此刻我心如刀割? …… 我慢慢地跌进沙发里,慢慢地缩作一团,我希望我的耳朵欺骗了我,我希望榛子在同我开一个高级的玩笑。 但是,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同榛子之间的所有的所有,都在顷刻之间被打得粉碎,它们的碎屑弥漫在我周围的空气里,让我心痛得不能呼吸,眼前却还是它们的影子,挥也不去,但是当我伸手想去抓住它们时,却只得到满手的鲜血。 碎去的东西是不可能再拼起来的,即使拼起来了也不再是原先的模样。 我记得榛子说过,如果我们分手,那么一定是我先提出。 我记得榛子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记得榛子说过,海枯石烂。 …… 但是,爱情是什么东西? 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我只能呆呆地被埋在记忆的沙发里,我想就这样醉去,死去,永远都不要醒来。 “HI,RICE!木木HERE. 近来好吗?我们的公司怎么样?” 木木的声音象是一个一个音符敲进我木讷的脑子里,每一个字都需要我花好长的时间去反映,我的灵魂好象不再属于自己。我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榛子,榛子。 “RICE, 我在这儿又开了自己的公司,做的依然是我们的生意,美国的竞争比上海更激烈,忙不过来的时候,我真希望有你在我身边。我好怀念我们并肩作战的日子,紧张而 刺激。RICE,那时候我多希望这就是永远。但是,我知道,有榛子医生,我的希望就永远只能放在心灵的最深处。 我希望你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们幸福。 我不敢再在有你的地方存在,所以我那么仓促而狼狈地逃回美国,逃到连你的影子也不存在的地方,这个世界的另一头。但是在我逃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的心里早已盛满了你的音容笑貌,盛满了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知道我的感情是对你的一种伤害,但如今我已身在天边。我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默默地快乐于她的幸福,但是我真的不能不对你说。 I LOVE YOU,RICE. 当你穿上婚纱的时候,我只是希望在你的心里依然隐约记得我的这句话,记得这个叫木木的男孩。我也会如约而来,做你的伴郎。 RICE,如果万一,I MEAN,万一的万一,你受了伤害,那么,马上飞来我身边。你不用带任何东西,除了对我的信心。” 我精疲力竭地蜷着,我已经没有思考的能力,什么话都不能引起我的惊讶。 我想知道,老天究竟有多少没有开完的玩笑? 我想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 榛子对我的爱坚持那么久,到头来依然要说“对不起”,爱情是什么东西? 我是这样地爱榛子,但是在榛子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守在他身边,为的只是“事业”二字,爱情是什么东西? 木木知道我那么爱榛子,却还是会情不自禁,而且居然为了逃避飞去美国,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的车换成了“宝马”,但是这种变换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我 依然忙我的公司,忙我的业务和应酬,因为这些是属于我的仅存的东西。然而,每次成功的时候都夹杂着让人心痛的悲凉。我偶尔地,会在那条宽阔的林荫道上看到 榛子和文文的背影,他们手挽着手的样子让我想起我们过去。也许只有在风景之外才会感受到风景其实有多美。我总是没有勇气去同他们打招呼,我怕看到榛子的尴 尬,也怕文文看见我的脆弱,我知道我的泪水会不听话地滚落,我只能远远地躲开,纵然我装得多么不在意,其实我真的很在乎。 在我和榛子的爱情里没有背叛,有的只是重重解也解不开的误会,我们都不够勇敢,而这个社会也不够宽容。 榛子说过,我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聪明,这正是我和榛子之间最厚重的墙。而这个世界创造了聪明的女人,却仿佛并没有做好接纳她们的准备。所以女人的聪明既成为一种荣耀,又成为一种悲哀。我与榛子的爱情成了这种悲哀的牺牲品。 贝贝无奈地对我说:“你和榛子的爱情让我看不懂。”其实何止是她,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感情也会被埋葬在苦涩的沙土里。 终于,我在一个下大雨的傍晚收到了榛子的大红请柬。 其实我早就知道,榛子与文文爱情的终点就是婚姻,正如同我和榛子爱情的终点只能是分离。也许榛子说的对,爱情幸福原本就是两回事。 我知道,我呆在这个城市已经没有意义。 也许,我并不应该去。但是,我不自觉地开了我的“宝马”。 现在,我把车停在那家饭店的对面,隔了一条马路,我知道,只有我看得到他,他却看不到我。我只想在这里静静地再看他一眼。 榛子穿着笔挺的礼服,文文依旧象小鸟依人一般靠在榛子的身边。 是 的,文文是不能做到许多我做到了的事情,但是她却做到了这一件我所不能做到的事情,而这却恰恰是阵子最需要的。我在公司心急火了,有一顿没一顿吃便当的时 候,文文却可以煮了一桌好菜在家里静静地等榛子;我在台灯下没日没夜地看报表的时候,文文却可以为榛子沏了香喷喷的茶,陪榛子坐在电视机旁。 我承认,文文比我更适合榛子,更能让他幸福。 榛子笑得好满足,文文笑得好幸福。 “祝你们幸福。”我在心里悄悄地说,眼泪却盈满了我的眼眶。 明天,我会飞去美国找木木。 我已经把公司的业务交给了贝贝的那个“他”,我决定保留60% 的股权,30% 是木木的,30% 留给我自己,我说了与木木走时说的同样的话,如果公司有什么问题,我会马上飞回来,这个公司毕竟倾注了我太多的心血与时间,给了我太多的甜与酸。 我已经收到了美国寄来的我的MBA 证书,我想过去帮木木。事实上关键的是,这个城市除了伤痕,再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我不打算告诉父母,就象我当初回来时一样,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同他们说。有些事情他们自然会慢慢知道。 我觉得自己无奈地象一个逃兵,我真的好爱好爱榛子,而我却只能这么远远地看着他。 榛子爱的是我。这是榛子说的,此刻,我在心里千百遍地重复,聊以安慰自己象玻璃一样脆弱的心。是的,我相信,榛子是真心爱我的,我相信从感情上讲,榛子此刻仍然爱我胜过爱他的新娘,但是,爱情是什么东西? 我望着我深爱着的人同别人结婚,而我却将要飞去一个爱我的人身边。 “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车旁的一家音像店飘出张信哲的歌。 我的眼泪终于撑不住,爬满我的脸颊。 知道吗?爱情是玻璃做的,爱情是容易碎的。 大二:天使不是我大二,我忽然觉得需要发泄。天使不是我,把一个人的欲望发展到了极致。她不是个好女孩,然而在爱和美的名义下,她的歇斯底里让我生起了同情。爱一个人,未必要得到,这些道理,她不懂,直到她付出了成长的代价。 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样,原谅了她。 —————————————————————————————————————————————————————————— 天使不是我 我在蔚蓝色的海边奔跑,穿着我的白裙子,快乐得像一条海里的鱼。 忽然,我见到了躺在沙滩上的一只美丽的贝壳,于是我停下来,轻轻地俯下身去,把它捧在手心。 我静静地站着端详着我的贝壳,如同端详这一生最珍爱的东西,海潮涌来,没过了矮矮的我的腰。我却依旧对着我的贝壳傻傻地笑。 这时候,一个男孩子跑过来,举着一支黑色的铅笔,对我说:“你是我的天使,让我把你画下来……” 那是十年之前,当我的家还住在海边。 妈妈说,保存好你的贝壳吧,每个人的生命都会有他解不开的结。 十年前的那一天,我开始学画。 十年后的今天,我只身背着画夹来到这个黄土覆盖的城市,这所西北最好的美术学院。 星曾经拉着我的手,求我不要走那么远,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他的伤心与挽留,但是我没有答应。 我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但是我很任性。在大家的眼睛里,我不够乖巧并太过于张扬。父母没有像星一样阻拦我,因为他们知道我决定了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我于是在这个遥远的城市停了下来,我所有的理想就是静静地做一个画家。 但是不巧的是,我认识了他。认识他是在秋天,西北的秋天风一吹,满树的黄叶便从树梢恋恋地坠落,而他就在这个时候,拥着那米黄色的毛衣向我走来。那一刻,我发觉我喜欢上了他。 我喜欢穿毛衣的男孩,星抱我的时候,我总是专著于抚弄他软软的毛衣。 我就这样喜欢上了他,我说我喜欢他是因为看到了一幅美丽的画。于是,涵反问我:你喜欢的究竟是他,还是那幅画? 这个问题我也常问自己,我所得的答案是:我爱那幅,因为画里有他,我爱他,因为他在那幅画里。涵说:你不可理喻。 我是不可理喻,我发现我整个的人为他而热血沸腾,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拿起笔,有意无意地就画下他和那幅画。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星终于按捺不住,老远地跑来看我,他依旧在海边的那个城市学他的医学。二十个小时的火车把他折磨地很疲惫,他看到我的时候,就想上来抱着我,当时,我正专著地画着我的画,于是他只能在我身旁一直站到天黑。 直到我收笔,把我的目光移向他的脸,他才上来一把抱住了我。我和星在一起已经三年了,他的耐心让我感到惊讶,我知道,这世上能够如此迁就我的人是不多的。我想我喜欢他,因为每一次赌气与他分手的时候,我都会哭。 他紧紧地抱着我,嘴唇在我冰凉的脸颊上移动,我用我的手指去触摸他的脖子,他的脸,他解开他的大衣,于是我又感觉到了他软软的毛衣,我的手指被放进他的衣服里面,冰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我的眼泪掉下来,不知是出于思念还是感动。 他的嘴唇缓缓地掠过我的双眼,然而就在我的眼睛再度睁开的一刹那,我看到了放在地上的我的画,看到了画里的他。有一股力量让我忽然抽出了我的手,用力地推开星。 “我们分手吧,我喜欢上别人了。”我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我惊讶于我的冷酷和平静,就如同在和一个从来都不曾认识过的人讲话。 我没有再流眼泪,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感到后悔。但后悔对于我是没有用的,因为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星在黑夜里与我坐了一晚上,天明我送他去了车站,上车之前,他再度拥抱我,抱得那么紧,我想他是想把我玻璃般硬的心揉碎在他的怀里,可是。玻璃是揉不碎的,它只能被砸碎,而一旦砸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我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最后,他对我说:玫玫,你是魔鬼。 是的,我是魔鬼,一个没有了灵魂的魔鬼。 我每天都路过我的画里的那片树林,每天都想象他走过的样子。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大二的第一学期,那时开始,我们有了油画课。 在第一堂油画课上,当我看到他拿着颜料和画笔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人能够体会我的心情。 他叫林飞。他是我们的油画老师。 原本我喜欢的姓是叶,但是他说:万叶为树,千木成林。你可以想象一片叶子飞舞的样子,但你能够想象整片树林飞起来的样子吗?除非你亲眼见到。于是我改变了我最初的信仰,因为事实上让我痴迷的正是这种树林飞舞的感觉,我想这是缘分。 这样,我可以时常地见到他,我的画也有了更多的素材,举手投足,一颦一笑。 没有人知道我暗恋着林飞,除了我的好朋友涵,她有时会忍不住叹息,但她从不说什么,因为她了解,我会执迷而不悔。她看着我的那些画,说:玫玫,你是上天派来的精灵。我反驳道:不,我是从地狱来的魔鬼。 日子就在不能叫做等待的等待里缓缓流过,岁月留给我的是那些大大小小,繁繁简简的画和心里一点点但永不熄灭的希望。 我收到了星的信,厚厚的一叠。他说他应该感谢我,是我的绝情使得他绝望,而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他发现了身边那个天使般的女孩一直在静静地陪着他。那个女孩给他所有的感觉就让他想到ANGEL,她轻盈圣洁的象一只鸟,天堂里的天使般的鸟儿,有着透明的翅膀和红色的嘴唇。于是他没有犹豫就爱上了这只鸟,并感觉自己幸福的快要死去。 我一直不明白,象天使一样的女子该是什么样子,我想象着透明的翅膀和红色的嘴唇,但是我马上想到蝴蝶,然后是蜻蜓,甚至于苍蝇……我没有再往下想,因为我告诉自己:魔鬼永远都不会知道天使的样子。 但我为星感到高兴,因为他终于离开了一个魔鬼而爱上了一个天使。 收到星的信的第二天,我们就有了油画实践课。大家都已经动笔的时候,我还是不知道我应该画什么,终于大家都走了,我还在画板前发呆。 林飞向我走过来,我听见我的心在跳动。 “怎么啦?是不知道画什么,还是怕画不好?” “我想画天使,有透明的翅膀和红色的嘴唇,但是我想象不出她的样子。”我望着他好看的眼睛,回答。 他嘴角动了动,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微笑。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墙壁很响的说:“好了,那么来画我吧!”那时候,他就穿着那件米黄色的毛衣。 我拿起画笔,他是我的模特,但事实上我根本不用看他。这个男子,这件毛衣,对我来说太熟悉了,他们已经植进了我的骨髓里,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 当林飞过来看我的画时,我看到了他眼里最初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几乎马上恢复他惯有的冷酷。我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是魔鬼般的骄傲的笑。 “你把我画活了。”他看着那个画里的自己。 就是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忽然牵动了我心里积压很久的脆弱,我想起我这一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天路过那片树林,每一天画同样的内容,我想起星,还有那个天使一样的女孩…… 我猛然将手中的颜料掷向画板,象一个充满了仇恨的魔鬼般仇视着我画了千过遍的画,然而不争气的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在那一刻出卖了我,我就这样对着我的画啜泣,仿佛要哭出一年多来积淀下的所有的眼泪。 林飞被弄得手足无措,最后他不得不收起平日的那一点点傲气,柔声地问道:“怎么啦?”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上前紧紧地报着林飞,把头枕在他柔软的米黄色的毛衣上,任由眼泪涌出,将毛衣浸湿。 林飞一定是被我吓住了,他一定从来没有看到一个女孩象我这样莫名其妙与疯狂,而我却在那一刻有一种难以名壮地骄傲与满足。我想我是魔鬼,理应与别的女孩不同。 我是魔鬼,这是我对于那天的事给自己的唯一解释,而至于林飞,我却一直没有向他有过任何说明,好在,他也没有问过我。 然而,我们的距离却好象忽然近了,我们开始聊我们的画,聊一些画以外的东西。我心里积淀的失望在一点点地消散,我仿佛看到自己慢慢地走进那幅画里,于是我变得出奇的小心,就像怕失去什么似的。我始终很好得保持着与林飞的距离,不敢靠的太近,太近了怕一切都会忽然消失。 涵说我整个地变了,我也常常自嘲:魔鬼为何会要怕失去,为何怕得那么小心翼翼? 我以为接下来的事情会象所有故事的一样,会象我和星当初一样,我没有想过要有什么样的结局,我所有的所有的愿望只是:那幅画的女主角是我,而不是别人。仅此而已。 转眼到了快新年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林飞对我说:“玫玫,我要带你去我家,我要让你看一幅画,不,是那幅画想见你。” 我没有想到画家林飞的家是一所带花园的大宅子,他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他的家和他的家人,我总是想,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林飞直接把我带到了他的画室。 我看到了许多幅画,画得却是同一个女子,其中最大的那幅画的是她站在窗前,阳光撒进来,撒在她身上,她一席丝绸的白色的长裙,透明的白色,她的皮肤象雪一样,嘴唇是自然的红色,她虔诚地凝视着远方,安静得让我感到害怕和惭愧。 Angel,那一瞬间,我知道了天使是什么样子的,什么是星所说的透明的翅膀和红色的嘴唇,这是我想象了许久而一直没有想象出来的东西,现在,我终于不得不承认:画里真的可以有天使般的女子。 “玫玫,过来花园一下……”林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踱出画室,看到林飞在花园那头的阳光下朝我微笑。 然而朝我的微笑的不仅仅是林飞,他的手正推着一架轮椅,微笑着的画家林飞的手里推着一架坐着天使般的女子的轮椅,那个天使般的女子也在微笑着,微笑着,在这片迷人的阳光里。这样子象极了一幅美丽的画。 我不自觉地陶醉在这幅画里,陶醉到心碎。 我想这一刻可不可以让我死了,然后连同碎了的心和希望都蒸发到空气里,去感受这幅画的颜料的香味。 我问了千百遍自己的感觉,我确定我有的只是感动,只是感动。 那个在画里站着的天使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微笑着的画家林飞手中的轮椅朝我微笑,林飞看着她的样子就如同看着自己的生命。 林飞说:“这就是想要见你的那幅画……” 我于是就和这样一幅画共渡了那个让我毕生难忘的下午。我不记得我曾说了什么,其实,我懂得在这幅画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因为,我也是多余的。 我只是静静地回到宿舍,烧了我所有的画,涵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看着我,我觉得我又重新变成了魔鬼。然而那幅画充斥着我整个的大脑,整个的视线,整个的心,挥不去,烧不掉,画家林飞的微笑,和那个天使的微笑。 林飞和他的天使很一相情愿地把我当作了他们的朋友,我也常常身不由己得就被邀请去那幅画里喝茶,聊天。每一次我都会很可笑地醉去,然后在夜里因为心痛而醒来。 彤打电话给我,说要我陪她上街。因为,林飞的生日要到了。 我并不愿意,但是,每次彤开口,我都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我只能很无奈的告诉自己:因为她是天使。 她最终买了一件毛衣,依旧是米黄色的,她说林飞穿米黄色的毛衣最好看。林飞穿米黄色毛衣最好看,是我也知道的,我曾经也偷偷地想过给他买一件这样的毛衣,然而,如今,他近在身边,我的愿望却再也无法实现。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自己的那些画……这一切,都只因为眼前幸福地微笑着的天使般的彤。 过马路之前,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我感觉心里有一把火在烧,希望把一切都毁掉。我偷偷拔掉了轮椅的控制栓,然后俯身告诉彤我忘了一些东西在那家针织店…… 我看到轮椅一点点地滑向路中央,我看到彤试图用她的手去阻止,然后她发现轮椅已经不听她的话,她开始慌了,“玫玫……”她终于把我当作她赖以依靠的最后一个希望。 我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了魔鬼般狡黠的笑,此刻我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切就要结束了,从天堂来的天使,就要回到天堂去了。 哦,有车过来了,开得还很快。我觉得我心里的负重正在一点点地卸下,几乎要感到轻松。 …… “飞……”彤在这个时候忽然脱口而出了这样一个字,也许她已经绝望了。但是她的这个字,真的让我想到了画家林飞,他将要痛苦地近于死去,然后那幅画也将不存在了,那幅有画家林飞和天使彤的美丽的画,我仿佛看到它的颜料在融化,画面在模糊,我忽然心痛难当。 我爱林飞,我是知道的,但我没有想到,我居然也爱上了这幅画,爱到甚至不能容忍它的一点点损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拔动了我的双腿,不顾一切地扑向彤,我的眼睛告诉我,那辆车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但是,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我所能做的就是将彤的轮椅用力地推向马路的另一边,然后我感觉我的身体在本能的向后倒,我用我的最后一秒钟目送着天使般的彤到了安全的地区,然后我笑了,笑地很轻松,也很无奈:我不明白,一个魔鬼为什么要去救一个天使?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死,我试图动一动,却感到彻骨的疼,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有了右臂。 林飞正站在我的床边,他的双手一如既往地握着坐着天使彤的轮。我忽然感到不安,然而他们看我的眼神却充满了感激,天使彤流着眼泪一直地说:对不起,玫玫,对不起。 我看着林飞的眼睛,明白他们把我的罪恶当作了善行,他们以为我处于友情,人道,或其它种种高尚的理由去救彤。而事实上,我为什么救彤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在爱情和美之间,我选择了美。 我发现了自己是一个彻底的唯美主义者,当我再次看到林飞和彤在一起的样子时,我终于给了自己一个理由:我更爱的是一幅美丽的图画。 我明白了是什么样的情节在暝暝中牵引着我拿起画笔,牵引着我来到这座城市,牵引我因为一瞬而爱上了林飞,最后又牵引我不顾一切地去救彤。 我珍视美胜过了珍视所有的一切,甚至于包括我的生命,也许,上天因此而饶恕了我。 我决定离开这座黄沙覆盖的城市,没有了右臂,我已经不能再拿起画笔。虽然学校为表彰我的“舍己救人”,决定破格给我毕业证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林飞和彤竭力的挽留我,我不知道不给他们他们所想要的“补偿的机会”,对我或对他们是不是会更好。林飞最后决定把那幅天使送给我,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他也知道我们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我把真实的故事告诉了涵,涵哭了,她哭着说:你是天使,是来人间守护美的天使。 我不禁惘然。 再次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海边的城市,喧嚣已经激不起我大海一般平静的心。我宽容了大街上那些惊讶或鄙夷地看着我的眼。 偶尔地,我会看到星和他的天使手拖着手走入我视线;偶尔地,我也会想起林飞和天使彤的美丽图画。他们幸福着,而我幸福地欣赏着他们的幸福,我们各得其所。 我以为我预想到了我的一辈子。 直到有一天,当我路过一家画廊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幅画: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静静地站着端详着那个美丽的贝壳,如同端详这一生最珍爱的东西,海潮涌来,没过了矮矮的她的腰。她却依旧对着我的贝壳傻傻地笑…… 画的上方写着:Fishangel……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等了十年的泪水,对星和林飞都不曾有过的泪水。我不知道它是迟到了,还是来得正好。 我终于明白了,世间的每一个男子存在都是为了寻找他的天使,世间的每一个女子则都在等待那个叫她Angel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我再次拿起了画臂,我用我的左手从新开始了我的生活。 我也常常去海边,说不清是怀念还是等待。 每一次握起我的贝壳的时候,我都想:我的前生应该是海里的一条鱼。 准确的说,最初的时候,我也和所有的天使一样,是天堂里的鸟,有着透明的翅膀和红色的嘴唇,然后她不小心折断了翅膀,于是掉到海里,成了一条没有颜色的鱼。 大三:平和是一种美大三,从幻想慢慢走向现实,因为发现生活有时候不允许发泄,不允许选择,于是你要忍耐,因为有很多人也在为你忍耐。在压力下呆久了的人,才会懂得其实生活百态,平和最好。此文是献给一个好朋友的,希望她此刻过得幸福。 —————————————————————————————————————————————————————————— 平和是一种美 我以为,这个故事写完的时候,一切都会过去。 如同每一个傍晚一样,我缓缓地踱向系主楼的那扇大门,心里懶懶地盘算晚饭究竟是去清东还是清西。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握住我的手,将一张纸条塞在我手心里,然后从我的身`旁象风一样闪过。 是 阿堰。阿堰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我们几乎无话不说,我常常很奇怪,有些事情仿佛谁都不理解,阿堰却能懂我。有人说,读一个人就象读一本书,有的人读你 千遍也未必了然,而有的人却只需轻轻的打开屝页,就明白了这里边将有的一切。我庆幸我同阿堰之间的这种默契,尽管它几年前甚至直到今天还一直惹来许多碎 语,但是,那不重要,我想。 直到目送着阿堰匆匆的背影在太阳里消失,我才展开捏在手心的纸条。 “上月今日清西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依旧临窗候,桃花愿否笑春风?” 我噗哧地笑出声来。我和阿堰是平日里打打闹闹,不真不假惯了的,彼此总是极尽挖苦取笑之能。尤其是现在被分到一个教研组,更是几乎朝夕相处。哎,叫我陪他吃饭也不用改我最喜欢的诗嘛! 我走进清西的门,果然阿堰已经在临窗的那个位子等我。 “还有四个月,真的象做梦一样。”阿堰低头边扒着饭边说,我看得出那种伤感是认真的。 真的好快。我几乎还记得入学军训那会儿,很累但是很开心;还有大一时候,整天把时间挤得一点不剩,很苦但是很充实;也曾为一个喜欢的老师而拼命地去学一门课,很傻但又很真;还有早上六点多去图书馆占座……那些日子,哎,这样的日子真的再也不会有了。 清华呆了快四年,哭过,也笑过,曾经抱怨过,然而如今却只留下了不舍。 “决定留下来读研吗?”阿堰抬头看着我。 “还没有想好,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去想。”我其实不是不想留下来,但是每次想到父亲的样子,想到我的两个姐姐和四个弟弟妹妹,我就知道我不该再留在这里。然而,这里实在有着太多让我舍不下的东西,除了清华,还有…… 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方也啊方也,也许,只要你肯对我说:留下吧。我就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但是你始终只给我沉默。 阿堰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他曾经说过,我的眼睛很美,也只有他那样的傻瓜会那么说。 “难道这里再也找不到让你留下的理由了吗?”阿堰这样问我,我的心随之一振,慢慢地往下沉,我的眼睛垂下去,看着面前的炒饭。 阿堰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握得我觉得疼。“那么,为了我,留下来!这个理由可以成立吗?” 我没有去看阿堰的眼睛,我一直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筷子。我了解阿堰,我明白他要说什么,但是我多么希望我不明白。 阿堰慢慢地把手伸回去,慢慢地举起来,慢慢地抱住自己的头。而我一直都没有表情,我象一个被骗的小女孩。 过了很久,我平静地说:“我们喝酒吧。” 第二天,我很晚才醒来,到教研组的时候被导师说了两句,但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堰时不时地拿眼睛偷偷地看我,那样子就象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的心里忽然泛起一种酸酸的感觉,朋友,四年的朋友为什么还是要走到这样的结果? 我 记得曾经同朋友们讨论: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纯粹的友谊。有人说他从来就不相信有,有人说他曾经相信有,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没有,我记得轮到阿堰的时候,他很轻 松地说,他一直都相信有,我记得,我记得他说完之后看我的那一眼,于是,我很幸福地说,我曾经以为没有,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有…… 我忽然有种被骗的感觉,真的,但我知道骗我的人不是阿堰。然而我只是隐约感到,这种欺骗更可怕。 有 时侯就是这样,当你发现,你相信了很久,相信得很认真的一样东西,其实并不是真的,而你却又不能去怪谁。就象小时候,父亲答应我让我上学,于是我就真的那 么相信着,然而有一天父亲告诉我家里没有能力供我上学了,于是我就辍了一年学。我失望,我也觉得被人骗了,但我没有理由恨任何人,因为大家都很无奈。 但是,在我的心里,阿堰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象父亲的话我依然一如既往地相信。 我希望,阿堰能够明白。 我希望,一切都会很快过去。 我想要的,是平静。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出奇地忙。我们都忙着准备论文和答辩,仿佛每一个人都在这个时候才想起问自己:四年,我学会了什么? 我和阿堰一直做得都是同一个课题,所以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老天又给了我们在一起的机会。 早就听说,这段日子是可以把人累垮的,不仅是没有了休息日,甚至几乎是没有了晚上。我们一直在实验室泡着,吃了数不尽的方便面,晚上三点多,我们象耗子一样溜出北门外去吃夜宵。 只是阿堰再也不同我开玩笑,没事也不同我说话,我知道,我伤了他的自尊。而阿堰跟我一样,都是极要强的人,我感到我就要失去一个朋友却又无可奈何,于是,我也常常一个人去喝酒。 系里最近炒得最热的是推研的事,自从那次被阿堰提起,我于是真的开始很认真地去想,但是我真的想不清楚。我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考虑,阿堰曾经说我活得太累。我想要每一个人快乐,哪怕这要以我自己的痛苦作为代价。阿堰说我傻得可爱,而我每次只是要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此时此刻,方也应该也正面临着同样的选择吧。那么,他会选择留下来吗? 我很想知道答案,因为这对我很重要。 但是,我没有勇气自己去问他。我曾经试着给他打电话,从卡号,到电话号码,那么一串长长的数字之后,我却没有勇气按那个井号。 方也是我的高中同学,高考前那段时间,患胃癌一年多的母亲去世了,虽然全家都有心里准备,然而我的精神依然随着母亲的离去而垮掉。家里显然是欠了债的,父亲总是对着母亲的遗相没完没了地抽烟。我想退学,只想帮着挣一点钱。 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我的生活的,他总是默默地陪我,看我坐在月光下哭,然后递来一块手帕。是他教会了我要坚强,是他让我相信我有必要存在下去,为了所深爱着的人活下去。我决定参加高考,因为我要让母亲看到,我们都会过得很好。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他紧紧地抱着我,对我说:“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再也不让你受伤害。” 我是一个笨到会为了一句话而守候一生的人,我相信了,并且把它当作永远。我不顾一切地用心去守护,不问到底值不值得。 我就这样来到了清华,直到今天大家说起的时候,还觉得这是一个奇迹,而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奇迹的发生是因为谁。然而他却发挥失常,被招入了北京一所很一般的大学。 从那时起,他就有意同我疏远,他那样痛苦地摇着头,对我说,我们不可能了。我发誓我根本不在乎他们说的什么层次,什么差别,但是,我知道,他很在乎。 我以为一切都会过去,我以为什么都是假的,而只有那句话可以守候一辈子,于是我等到今天。 但是,我不敢打电话,我怕知道那一点点希望根本就不存在,我怕。 我梦想着有一天,他笑着走近我,轻轻地对我说: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 阿堰不知道我和方也的故事,如果知道,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理解。 我是一个认死扣的人,所以即使我挺喜欢阿堰,我也决不会那样地接受他。我做不到,因为我忘不了。 我们的课题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一切都很顺利。冬天就要过去了,北京的冬季是漫长的,蜷缩了一冬的人,逐渐地开始从梦中醒来,一切仿佛有了要重新开始的样子,于是,我在这种隐约的希望中等待着,等待着上天给我一个好的结果。 我又一次行云流水般拨完冗长的一大串号码,然后习惯性地停顿下来,秀秀端着茶杯从我身边走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这无聊的游戏,你为什么总是百玩不厌?” 我苦笑了一下。秀秀当然不会明白,四年了,我见过有多少男生真心地爱过秀秀,可是,秀秀到底真心爱谁,谁也不知道。秀秀是一个唯爱主义者,敢爱就敢说,不爱了也不拖泥带水,学会遗忘是一个人多么重要的品质,而我正是缺了这种品质。 我曾经说过,如果谁能教会我遗忘,我会不顾一切地去学。 秀秀笑了,她说,你学得会吗? 真的,人与人是不同的。有时侯,你很难说清楚谁对谁错,他们之间的差异却已有如天壤。 我又重新拨了号,把电话打去林凡那里。林凡也是我的高中同学,我把他当作哥哥一样,有什么事总是喜欢跟他说。我和方也的事情,林凡最清楚,但是林凡从来不会在我的面前过多地提他,只是暗地里给我们制造一些机会,他了解我,也了解他。 我向林凡诉苦说最近有多累,烦心的事多得快要把人逼疯了。林凡说推研的事还没有决定吧,方也的生日快到了,大家聚一聚怎么样。我所有的心事都被林凡轻描淡写地看穿。 把车停在了“巴山”的门口,我抬手看了看表,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到紧张。 同组的同学们对我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出来为生日之类的事耗一个晚上表示非常难以理解,他们说,你这几乎是在浪费生命。其实,他们不知道,我是怕如果我不来,我就可能错过我的一生。 脱掉了羽绒服,一下子我倒觉得没什么衣服可穿。毛衣都是早两年毕业的师姐们给的,其实并不旧,只是现在穿毕竟显得有点单薄。 我整了整毛衣的边角,看见方也从远处骑车过来,我鼓起勇气站在那里,我想我要同他一块儿进去。 方也朝我点了点头,轻轻地问:“来了啊?” 我于是慌张地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尴尬地笑了笑,急匆匆地说:“嗯,那么……我先进去了。” 我 曾经把《东京灰姑娘》看了N遍,只因为觉得松井杏子实在太象我,好强又自卑。我恨我自己没有勇气,其实我也知道,杏子与高木只要有一个人坚持,一切就会好 起来,然而对于两个习惯了把心事埋得很深的人来说,这一步实在太难了。但是最让我满意的是,故事终究有了一个美好的结局。这成了我心中那唯一的一点希望的 寄托。 林凡把我和方也让到一块儿。我们以前的学校并不是什么重点,只是镇上一所极其普通的学校,所以考到北京的一共就五个人,除了我, 方也和林凡,还有飞雨在一所偏僻的地质学院,心缘在一所师范大学的专科。心缘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飞扬的长发和一年到头飞扬的长裙,林凡开玩笑时总是称她 为“轻舞飞扬”,在心缘面前,我一直感到自卑,我老是想很快地逃离,然后永远地躲起来,就象蚕一样给自己做一个茧,梦想有一天能象蛾一似的漂漂亮亮地飞出 来,哪怕只能活那么短那么短的时间。 秀秀说我是一个标准的唯美主义者,把一切都想象得象童话一样美丽。我说那是因为我真正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美,我都会放下一切去追。 看心缘在方也身边坐下,我就不自禁地把头埋地很低。 在我们的生日歌里,方也慢慢地闭上眼睛,他许愿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虔诚,我痴痴地看着,痴痴地猜着。 所有的蜡烛都一下子被吹灭,林凡高兴地大声说:“你的心愿可以实现了,可以实现了!”我的心也随之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 林凡端起酒杯,笑着看着我,对方也说,方也,有什么话要对应子说,也是时候了。四年了,谁不知道谁啊,别等到大家都散了再后悔。 我尴尬于林凡的冒失,但却深深感激他的善解人意。他说了我想说而不敢说的话,然后,我就可以知道想问而不敢问的答案了。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沉默,方也用杯子遮住自己的脸,也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我可以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而每一秒的流逝都在煎熬着我脆弱的心。我的信心在一点一点地逃走,我感觉自己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想象了千遍的悲剧,眼前总有一个影子在晃动,是他当初对我说我们不可能时候的样子。 “应子,我……”方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转向我。 “不要说了!”我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我就完全明白了他要说什么。我站起身,推开自己的椅子,夺门而出。这一刻,我只想逃,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我听见心缘的惊呼,听见林凡喊:“应子,应子……”但我就好象什么都没听见。 我那眼泪不自主地夺眶而出,仿佛压抑了四年,要在一朝之间宣泄。 方也已经作出了他的决定,而我对于这个决定,除了接受,别无他途。 我狂奔着,一切都结束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秀秀居然还抱着电话,我进去的时候,正赶上她说:“我们分手吧!”我不知道电话那一头是哪一位。 她倦倦的样子告诉我,她也一夜没睡。她舒展地伸了个懒腰,我朝她苦涩地笑了笑,问:“结束了?” 我与秀秀永远都不可能是同样的人,在秀秀那里很简单很明了的东西,在我这里都会显得那么难。我知道,其实在我的心里,永远都不会结束。 我和秀秀一直在床上躺到阿堰的电话把我叫起来,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睡着,我用我哆嗦着的双手拼着那颗破碎的心。我一直都活在一个梦里,一直都不醒来是因为我一直都不愿醒。 阿堰说,你这一晚上去哪里了,上午为什么又不来教研组,论文的中期检查马上就到了,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这不象你呀,应子。那么不讲原则,这还是你吗,应子。 我在电话这一头沉默着,就象小时候父亲教训我时一样,我委屈,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滚下来,但是我从来不反驳。阿堰是对的,我没有原则,我不是应子了。 应 子以前一直是很坚强的。小时候奶奶不喜欢我,不会走路就自己在地上爬;后来父亲不让我念书,我也没哭没闹;母亲去世后,我没命地学,最后来了清华;乡下没 有跑过长跑,进校的时候连800米都下不来,两个月,1500就得了满分。是的,那个人才是应子,应子应该是那样子的。 我做了一下深呼吸,对着话筒平静地说:“阿堰,听我说,我马上就来实验室。” 我 和阿堰他们在实验室呆的时间比在宿舍还要长,尤其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不想回宿舍,不想看到以前那些东西,过去,是我要珍藏在心灵深处的,也是我急于 想忘记的。古人疗伤的方法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做隐士,眼不见所以心不烦。于是,我把我的时间挤地一秒都不剩余,让每天充斥我脑海的东西只剩下我们的课题。 只是习惯了在深夜走到学服门口那家音像店旁边,听林志旋的《蒙那丽莎的眼泪》在静静地夜空里回荡。“却发现,爱你的人,不会让他的蒙那丽莎 流眼泪……”每次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四年前我所拥有的那个承诺,于是幸福与失落同时在我的心里升腾,升腾,然后慢慢地弥漫在夜空中,慢慢地稀释,于是淡 地感觉不到了,消失了。虽然到如今我依然相信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然而每次,我的眼泪都爬满脸颊。 我们的中期检查都很顺利地通过了,我的心里有了一点安慰感。我告诉自己,我是不会垮的。 作为庆祝,阿堰说要喝酒,其实,这也是我的想法。 酒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心里乱得象麻的时候,只要去喝酒,喝到觉得自己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问题就好象解决了,但是第二天醒来,却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解决,乱麻还是乱麻,还仿佛比以前更乱。于是,我常常想念喝醉时的感觉。 阿 堰近来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我,阿堰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他知道这阵子发生的一切,他会轻而易举地猜到我在想什么。所以虽然他不知道,他也一定感觉到了有事 情发生了。但是自从那次之后,他很少问我关于我的事情,我知道,那也是他心中一个打不开的结。无论什么样明白的人,心里总会多多少少有几个死结,这是人的 可悲之处,也是人的可爱之处。 我于是又喝醉了,阿堰以为我高兴,所以他没有拦我。我告诉了他我和方也的故事,因为我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再守候的必要了。 阿堰很认真地听,什么也没有说,他一定全都明白了。这样也好。 第二天,阿堰没有来实验室,我以为他同我一样,是酒喝多了醒不来。但是,中午的时候,秀秀一脸怨愤地告诉我,阿堰昨晚上跑到东华学院去找方也打架了。 我的心一振,慢慢地往下沉,我轻轻地问:“他们都没事吧?” “方也据说是没事,阿堰擦破了点皮。”秀秀说话的样子充满了怜惜,这是我所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我笑了笑,我的心不要再激起任何波澜。方也和阿堰都是与我无缘的人,这也许经历时有些苦涩,然而许多年后回头看时,或许倒会觉得这样很好,真的,有时侯,真的是无缘最好。 秀秀朝着我的背影喊:“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们打架是为了谁吗?” 秀秀,我知道,但是,我希望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要的是平静,秀秀,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懂。 时间在实验室的一天又一天里就象飞一般,转眼已经到了连那几件毛衣都显得太厚重的时节,秀秀开始捡几个暖和一点的天穿她挂念了一春的裙子,真的,夏天已经说来就来了。 还 有不到两个多月,留不留下来,已经到了最后决定的时刻。说实话,我现在担心的只是家里的情况,我仿佛看到父亲年迈的身躯弯下去,弯倒在那一片绿色的田里, 一直到看不见。父亲老了,胡子都变成灰色了,走路一摇一摇的,虽然还是象从前那样飞快,却明显地不稳了。大姐,二姐虽已工作,但也都成了家,自给都难暇, 而且都在外地,能帮家里的也有限,父亲几乎是一个人养活着我们剩下的五个孩子。所以我觉得惭愧,当初父亲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说:“好,好。”但我看到他 的眼睛里近乎是绝望。这样想的时候,我觉得我是非走不可。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父亲打电话来对我说,应子,念下去吧,全村的人都在看着 你哪。家里不富裕但也过得去,弟弟妹妹都长大了,也听话。爸爸最近在城里找了份活,很不错,今年田里也长得好……。父亲说着嘿嘿地笑了几声。他说:只是一 家人天南地北,好久没有在一起聚一聚了。 我于是下定决心要留下来,为了父亲。 我说我暑假一定回家,并且叫大姐,二姐他们也都回来。父亲高兴地连说了三声好。 然而,我没有想到两个月也可以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得让我觉得就象一辈子。 答辩的日子在一天天临近,导师一直对我的论文选题颇为赞赏,所以我并不感到有很大压力。 方也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有时侯还是会想起,一点一滴,痛终究是痛,然而我感觉自己已经有面对的勇气了。 阿堰同我说话又有了些以前的味道,渐渐地那种知己的感觉象是在复苏。阿堰心头的那个结仿佛正在被打开,但我知道打开这个结的人并不是我。 秀秀却是真的好象变了一个人,她的改变最初是开始于对我的生活态度的认同,她说也许真的应该认真一点,也许那样子得到的才会觉得珍贵。 一切都比我想象的要好,我以为一切就会象这样地一点点好起来,我以为生活总是公平的,谁都不会比谁不幸多少,我以为我所被缚的茧到了快要破口的一天。 于是,我等待着。 我一边同阿堰说笑着,一边提起暖壶向方便面里冲水,又是一晚上没回宿舍。 这个时候,秀秀气急败坏的样子出现在宿舍门口。她刚说回去拿点东西,为什么这么又快得跑回来?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应子,你家……家里打来电话,说你爸出事了,车祸,要……要你马上回去。昨天就打来过,宿舍里没有人……” 我的心往下沉,脑子里一片空白,记不起来什么叫悲伤,心里象一片海,忘了什么叫痛。我赈赈地站着,就那样站着,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应该吸一口气,于是我的鼻子动了动。 我只是看见阿堰走过来,扶住了我的肩…… 我坐在飞机上,望着窗外,云海如同一片雾茫茫,包围着我整个的人,整个的心。 父亲曾经说过,我这辈子注定有福坐飞机,但是我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许谁都想不到。 坐飞机对我来说太奢侈,四年来,我每一次都坐最慢的一趟火车回家,但是这一次,我知道时间意味着什么,对我,对父亲。 电话里听到大姐的哭声,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想哭但是已经没有眼泪。 飞机很快,然而依然比不过生命的速度。我还是没有赶上同父亲说最后一句话。 原来父亲所谓的很不错的工作骑三轮车搬运铁皮,天黑了,父亲还想再拉两车,于是…… 我听大姐哭着诉说这个父亲最后的故事,我们心里都很明白,父亲这是为了什么。我又想起父亲打来的那个电话,想起他笑的声音,我的心如刀绞。 大姐说,父亲去世之前一直在问:应子,应子回来了没有?转而又说:叫她不要回来了,叫她要好好念下去。父亲一定要大姐答应,让我读完研究生。而父亲最终没有等到我回来。生命坚强如此,而又脆弱如此。 那一夜,我们姐弟七个一起为父亲守灵。我记得父亲曾经想着有一天我们一家人可以聚一聚,然而如今我们却近在咫尺而远如天涯…… 如果不是债主们闻知父亲的死讯,上门来要个说法,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家里欠了这么多的债。我不明白,父亲一个人想要瞒我们多久,也许在父亲心里,这原本就是我们一辈子都不该知道的秘密。 数目是大得惊人的,大得让我们这些颗因为疲劳和悲痛而变得脆弱的心难以承受。我们于是就这样与他们对坐着,失去了父亲的我们仿佛失去了一切。 他们也是一些很老实的人,如果不是因为钱在这个时代里真的很重要,他们也不会忍心在别人的伤口上添一把盐,大家都很无奈。这个世界有时侯就是这样的,你觉得谁都没有错,受了伤的人却已经一大片。 大姐和二姐不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大姐夫和二姐夫,我知道她们想的是什么;弟弟妹妹们很茫然很无措地看着我们,我也知道他们怎么想。 我明白我所应该做的,十年,二十年,我没有选择,也不该逃避。 我缓缓地接过债主们手中的借条,一一地郑重地签上我的名字,而唯一可以作为担保的只是我生活了四年的那个地方的名字。每一笔我都感到沉重,很沉重,交回这些轻轻的纸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如同交出的是我的生命。这一刻,我已经知道了我将要走的路。 我看到了债主们如释重负的神情;我看到大姐和二姐那种近乎于感激的眼光;看到弟弟妹妹们象当初看着父亲那样看着我,我忽然想起要对大家笑一笑。 于是我笑了,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被人需要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的心觉得很充实。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里再次见到方也,那一天正是父亲出殡的日子。 父 亲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死后能够永远地陪着母亲。父亲和母亲都是农民,也许日子久得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在田头的第一次相遇,然而他们却信守着彼此心灵中 一生一世的约定。也许他们并不知道“爱情”两个字应该如何去写,但他们用最淳朴的关爱把一笔一划都刻地很深很清楚。我羡慕这样的爱情,但我也知道我已经没 有可能再得到了。 按照农村的规矩,入葬的同时,要解下一个小孩腰间白色的丧带,放在大石头上用铁棒去敲,以为灵魂的超度。这个声音在寂 静的绿色之上弥漫着,大家都留着眼泪,但是大家都没有哭出声,连村里最老的女人也没有,我的心仿佛就要被振碎了,我有一种冲动想扑上去,扑上去抱住父亲的 骨灰盒,我不相信,不相信这就是真的,不相信存在与消失如此地简单。 但是,方也从背后抱住了我,耳边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方也是从阿堰那里知道父亲的事的,于是他也马上赶了回来。据说,自从上次打架之后,方也和阿堰莫名其妙地成了好朋友。其中的原因我无须知道,也不想知道,这样很好。 方 也一直地陪着我,陪着我做很多事。我们在村里的小路上一遍一遍地走,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几个都想念书,但是家里穷,我们知道得来不易,于是愈加珍惜,尤其当 我辍学一年之后,怀揣着父亲给的学费去报到,但是我把学费丢了,现在想来一定就丢在了这条路的某一个地方,我害怕的就象丢掉了所有的一切,我知道我怕的不 是父亲的责备,而是从此与课堂无缘。父亲打了我,然后又抱着我哭了,他拉着我的手,亲手把学费送到了学校,我不能不感谢我的父亲。我就这样艰难地念完了小 学,又念完了中学,我的两个姐姐当初初中毕业时也是极优秀的,但是她们无奈只能去念中专。然而我是幸运的,父亲同意我上高中,我于是又不得不感谢父亲。我 就这样进了清华,以至于后来我向大城市的同学提起,他们都觉得象一个神话。 就是从这条路开始的,我每一个愿望的实现都伴随着父亲一次又一次的咬牙坚持。 能够走到这一步实在太不容易,面对这一切,我所有的情绪只剩下感激。 我们又回到了学校的操场上,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一切就仿佛四年前,一样的石凳,一样的微风,一样的月光,一样的我和他。 方也忽然紧紧地抱着我,对我说了一样的话:“让我照顾你一辈子,永远都不让你受伤害。” 他说,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但是我以为我没有能力做到了,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于是我决定把这句话埋在心里到永远,但是现在,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去面对这一切,让我保护你。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渗透进方也的胸膛。我那么幸福,那么激动,但是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摇了摇头,这一刻我就知道我会后悔的,但是我依旧要这样选择。 四年了,我为方也的冷漠伤心,但是,如今,我身上负着那么沉那么沉的担子,我可能让方也和我一样把自己赔进去吗?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忽然之间,我明白了,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那样地为对方想着,都宁愿牺牲自己,哪怕因此而违背了自己的心。一样的,都是一样,我们太象,我们都该感到满足了,真的。 我是天上的一朵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也无须欢喜/就在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回到了北京,阿堰他们都已经通过了答辩,我匆匆赶到导师那里,这是我学生生涯最后的东西,所以我格外认真,结果没有辜负我的希望。我想起父亲的遗嘱,这样的结果让我多少松了一口气。 从毕业论文和答辩的忙碌中缓过神来的人开始认真地考虑分别。我已经决定要去深圳,而方也和阿堰都决定留下来读研。 我们去那家常去的酒店作最后的相聚。气氛很苦涩,四年就这样过去了,再舍不得也得说再见了,而也许是再也不会再见。有些事情因为再也不会有了,所以在分别的时候想起来特别美,明知不该再流泪,却不免心是而口非。 我们喝了很多酒,唱了很多歌,流了许多眼泪,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回清华,一切都破例了,因为最美的东西生命中都只有一次。 我记得大一的时候在这里送别一个师兄,我喝得摇摇晃晃,流着眼泪,于是我就知道自己原来是一个不善于送别的人。 在这次聚会上,我知道了阿堰和秀秀的故事,我终于知道了阿堰心中的结被谁解开,秀秀又是为谁而改变。曾经有一点点混乱,有一点点错位,而现在,这样很好。 方也和阿堰帮我把行李提到南门,我几乎没有带走什么东西,就象我当初就不曾带来什么。衣服都是大家送的,于是也都送了人;那些书曾经是生命,就让他活在跟我一样困难的小孩子那里。 真的要走了,这一次是真的。 方也上来拍了拍我的背,握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纸团。 我对他们俩笑了笑,我希望这个微笑是平和的。 我坐进车了,回头看了一眼清华。 我知道,这地方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但是我也知道,这地方永远地把我的心留下了。 车启动了,耳畔响着卢庚戌的歌:谁能够保证心不变/看得清沧海桑田/别哭着别哭着对我说/没有不老的容颜…… 我展开手心里的纸团,“多少次想挽留/却不能够/你的身影是帆/我的目光是河流/改变的距离/不变的是承诺” 我想,我已经够了。 大四:生命的一千种可能 生命的一千种可能,收官之作。也许是因为到了大四,看到人生的不确定,明白了选择其实有时候也意味着放弃,生命有一千种可能,然而我们只能选择一种去活。无论你怎么过,回头看看,总会有或多或少的遗憾。 无悔,说起来容易,做到却如此得难。我们都曾希望过前世今生,可以重头再来。 因为故事有三个时间点,颠来倒去怕大家看不懂,只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呵呵。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生命的一千种可能 如果昨天不是那样,今天又怎么会是这样。 我漫无目的地在王府井的大街上徜徉。阳光是如此无趣,懒洋洋地投射下来,让这个无聊的下午显得更加漫长。 整个下午,我所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在5:00的时候在王府酒楼的门口出现,然后随在丈夫身旁陪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吃一顿无聊的晚饭。而现在时间还很早,我心猿意马地慢慢踱步,打量着街道两旁各式各样门面的商店,和商店里各式各样表情的人。 我现在已经很像一个俗气的女人,你所无法想象到的那种俗气。在无数朋友羡慕的眼光里,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衰老,高傲和思想在慢慢地离我而去。 我真的觉得我老得很快,连一点点生活的情趣都在很快消失。我感到我的心上爬满了皱纹,日子带给我的是一天胜似一天的疲惫。也许,女人活着很多时候是生命的一种摆饰。 我在“西泠书社”的门口停下。我喜欢它门口的那副对联:“今生茶一壶好书相伴左右“,“来世书千卷佳茗萦绕前后“,横披是“心香一瓣”。每次只有在这里的时候,我隐约感到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蕾丝。 也许是因为生在江南,也许是因为大学的那段时光,我对于西湖有着割舍不掉的感情。几乎每一个在杭州呆过的人都说他们爱杭州,我的大学同学有一半留了下来,并且发誓今生不会再离开。 如果只是看见了西湖照片而爱上西湖的人,大概是没有办法理解到西湖真正含义的。只要绕着西湖走一圈,你就会陷入解都解不开的西湖情结里,并且心甘情愿地希望这个结永远都不要解开。 每次我和好朋友若焓说起这些,她都会摸我的额头,然后认真地说“蕾丝,我敢肯定,你上辈子是淹死在西湖里的鬼!“ 每次,我都会马上把话题岔开,我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做梦,然后就是那个声音:“小姐,你是在等你的许仙吗?“ 我举着盛满咖啡的杯子,蜷缩在沙发里,窗开着,正好可以看见对面明亮的那里。 咖啡的味道溢出来,弥漫整个屋子。已经有很多个夜晚,我独自一个人细细地嗅着这种苦涩的味道。今晚,又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回来。他总是很忙,对面那个高大的长方体建筑总是亮着灯。 那是他的骄傲。偶尔在窗户这头望着那头的时候,他总是满足地对我说,那是他的骄傲。每次,我都在他的微笑里看到又有一块空间生硬地填在我和他之间。 阳台上美丽的笼子里,养着他最爱的金丝鸟。每次有人来,他都会要他们欣赏他的鸟,他说:“看,这是我的鸟!“ 我知道,我只是他养在这个更大的笼子里的一只更大的金丝鸟。他常常在应酬的场合向大家郑重地介绍我。我是一只被囚禁在无形空间里的鸟,而这只笼子是我自己的选择。 喝午茶的时候,若焓突然拿出一张纸条给我看。 “蕾 丝,你说我傻不傻,昨天我在西单的时候,有个老婆婆在路边低声问我:‘小姐,想知道你的前生吗?’我知道那些骗人的东西,可是,奇怪了,我竟然会犹豫了一 下。于是她塞给我这张纸条,说:‘想,就来这里找我。’我被弄得有点迷迷糊糊,回头想问她,她已经不见了。蕾丝,我多傻呀,你看,上面什么也没有。你说我 是不是有病啊?” 我笑着接过纸条,若焓有时候是很可爱的,我喜欢她的这一点。 “你是说,这是一张白纸?“手指触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明知故问。 “就是啊,我开始还像傻瓜一样看了半天……“若焓一直在向我讲述当时的状况。 …… 可是,我却能看见!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有缘人到西城木鱼胡同308号相见。 木鱼胡同308号,我躺在云姨神奇的红木床上。 云姨再次要我记住,无论我到的是什么地方,无论我看到了什么,四个小时之后,她会呼唤我回来,那时,我需要转动手指上的这颗宝石,让它对着南方。 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跑来找当日的老婆婆云姨。面对神奇的故事,人的抵抗力就会变得很弱,而尤其是当这个故事和自己有关时。尽管云姨说明,她的能力只能让我在过去的时候,不记得现在,而在现在也完全忘记所经历的那个过去。 我闭上眼睛,云姨开始念念有词。 我感到我开始飘了,开始精神恍惚,我的意识在挣扎着游离出去…… 满眼的是点点闪动流淌的水面,水面的尽头是隐隐约约雾里的山。 我承认我已经爱上这个地方,和这种欣赏的方式。我在油壁车里,心却毫无羁绊地徜徉在钱塘湖的雾里、雨里、空气里。这个地方让我想停下来,永远地停下来。 我用手挽了挽车窗的帐幔,听得贾姨在身后说:“小小,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我轻轻地点点头,偷着看钱塘湖最后一眼。暮里钱塘湖有着不一般的丰姿,坦坦荡荡却不免挂着一丝绯红,如同世间最迷人的女子。 我最爱这钱塘湖的水。在人眼里,晨间日未出时其为蓝色,日照下泛着金色,黄昏时微红,而入夜后也许是一片的黑,然后,无论世人心中所感有多少个中颜色,钱塘水始终如一,皆为无色。小小愿作这钱塘水一般,染尽五色,终以透明之色化去。 “日日游湖,小小可生厌倦?”贾姨对小小向来无微不至。 “小小但愿与贾姨做伴,日日如此,湖光山色,日出而来,日落而去。” 自从十五岁时爹娘相继离世,小小与贾姨相伴,使爹娘所留积蓄,在这钱塘岸边筑得小住,临湖开窗,唤作“镜阁”。又着人打造此油壁车,日日行于湖畔,赏景吟诗,或于小住之内,与造访之文雅之士谈诗论文,对坐品茗。 世人皆以“青楼”之名誉小小,实则青楼之内,最是一块净土,淑女也好,歌妓也罢。小小从不以此为意,既为女子,只愿将这二字做到极至。 我自知,我的心如钱塘水般干净。 如果真的要算一算,大概已经有五年没有去杭州了。 偶尔会有一丝灵动的记忆在心上闪过,但我从来不去努力地回忆,我想我不是不想念那个地方,而是在逃避。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西湖里淹死的鬼,这些天来,我总有这样的一种感觉,西湖水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一块像磁石一样的东西,正把我的心一点点地吸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和我在云姨那里经历的那个前世有关,在那里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会和西湖有什么样的关系? 丈夫开始问我,为什么近来常常去西泠书店。 其实我很明白我不会找到什么答案,但是,人都会为一种情结而疯狂,哪怕有时候这样做只能把它缠得越来越紧。 关于西湖的故事那么多,我知道的和我不知道的。我开始有耐心地读其中的每一个。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李贺的诗下我认识了苏小小。 苏小小者,南齐时钱塘名妓也。貌绝青楼,才空士类,当时莫不艳称。以年少早卒,葬于西泠之坞。芳魂不殁,往往花间出现。 小小出生富家,却父母早逝。一座临湖小住,一架油壁车,一颗痴爱西湖的心,成了此后日子里,陪伴小小的所有东西。 我对若焓如痴如醉地谈苏小小的时候,若焓戏称我已经有好长日子没有这样天真可爱过了。的确,那种醉迷与信仰的状态告别了我有多久,我自己都记不起来了。我曾经还一度以为,是生活让我成熟了。 苏小小把我带回了那些锁上的记忆里,我以为我已经忘却,甚至将开锁的钥匙都已扔掉。我是爱西湖的,小小的痴狂让我总是有这样的冲动去向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承认,我是爱西湖的。 我很准时得来到木鱼胡同308号,虽然这是一个我将永远无法知道的故事,我还是像着了迷一样希望它继续下去。我会想象那是一个很美丽的故事,我骗自己我就是苏小小,我告诉自己也许在那4个小时里,我真的回到了西湖边,真的是那个遥不可及的神奇的女子。 我带着幸福的眼神望了一眼云姨,“开始吧!”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 不知不觉又到了断桥边。我不由唤车夫放慢步子,并伸手挽起帘子。 “十年休得同船渡,百年休得共枕眠。”当年白娘娘就在这里等许仙,古来多少诗都不禁羡慕这段因缘。然小小身处“青楼”,可纵意寄情山水,不避嫌与宾客共谈诗文,却自知今生不敢奢望这“缘分”二字。 正寻思间,只闻不远处有马嘶,但见一青骢马似是受了惊,早已颠落背上的公子。 四目相撞处,我感到此般局促,急急只把眼光收回,放下了帘子。只这一眼,心上脸上红成一片。世间出众的男子,小小所见甚多,只管谈笑,并无他样感觉。今日却是怎么了? 阮郁果真来了,我已经无可救药地在“镜阁”内等了半日,我知道我的缘分来了,没有人能挡住,没有人能逃避。 四目相对时,只觉无声胜有声,只说得出一句:“你既爱湖山,请到楼上镜阁眺望。” 小小自从将自己委身青楼,便故意小心远离了这个“爱”字。然不想,爱来时就如潮来一般,无力去挡,也无心去挡。原来小小心中并非“爱”字以死,而只因缘分未到。 断桥成了我朝思暮想的地方。 一架油壁车,一匹青骢马,日日在断桥上相会。我已关不住思念的心,我只是这世间追逐爱情的普通女子,管他是相国公子也好,是贫门之后也罢,在我心里,他只是能把我从遥远处牵引至断桥那个终点,那股力量。 阮郁曾执我手道:“青松作证,阮郁愿与小小同生死。”我知道此言之后将有多少波澜,多少闲言,甚至可能将我仅有的那份清净也一起断送,但是我信了。 夕阳西下,我靠在阮郁的身旁。此刻,只是匆匆岁月间的一瞬,却是小小此生记忆里的永恒。断桥会记住小小今天的话: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丈夫为了“他的骄傲”要去美国出差。 他 见我总是看有关苏小小的书,临走前特地给我买了所有在西泠书社能够找到的这方面的书。我知道,对我,他是愧疚的,大家都知道他爱他的事业,难免忽略了身边 的我。然而,大家也许不知道,对他,我同样是愧疚的,因为结婚以来的五年里,我的心一直在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游荡。 我帮他收拾好行装,他接过箱子,俯身过来,很温柔地抱紧我,亲吻我。这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感觉,如果我们不是夫妻而是兄妹,也许对我们来说会更好。 他走了,留下我和他走前一样寂寞。 只
有那天晚上读到的那首小小的诗,每日在梦里回荡。“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这个安静的声音从最悠远的地方飘来,与四周的黑色
一起笼罩着我,让我无可救药地陷入西湖的浪漫里。它打开我锁了一千把锁的心,释放出那个心底里的声音对我说:“小姐,你在等你的许仙吗?” 那是十年前,我还只是一个18岁的小姑娘。因为参加省里的一个比赛而去的杭州。比赛结束后,定了第二天就要回去,于是我们几个只能决定夜游西湖。 我 听说过“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盟雨亦奇”,然而夜里西湖是如此这番迷人模样,却让我史料不及。黑色把所有的气氛都包围起来,亮着灯的苏堤、白堤勾画着西 湖,而西湖里的水只有在灯光的投射下偶尔泛来一点光的颜色,而大部分的西湖只是沉静在黑夜里,怀抱着数也数不清的关于它的故事。它不急着向你说,所以你觉 得自己有不可收拾的贪婪要一点一点的去知道。 我站在断桥上,车如龙,人如龙,现代的一切却丝毫都不影响我对古时的追溯。身旁间或擦肩而过卖玫瑰花的小姑娘,她们不经意望一眼湖水的神情,让我彻彻底底陷进那个古老的童话里。断桥相会的故事我读过千百遍,而只有当我站在西湖边,站在断桥上时,我才完完全全地相信。 我注视着桥下湖水发呆的时候,响起了那个声音:“小姐,你在等你的许仙吗?” 我回头的一瞬间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真实的生活里。如同一切美丽的童话和传说一样,我回了头,在万千擦肩而过的人群里,和他的眼睛相遇,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那一瞬间,我发誓我并没有想到爱情。爱情是离那个时候的我太遥远的东西,所有的就是四目相对时那种心跳的感觉,和被卷进浪漫迷雾里的身不由己。 我们一直地聊,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关于西湖的东西。一个和我同样爱西湖的男孩,那个晚上,吸引我的全部是西湖和他。以至于我的同学来叫我的时候,我居然回答我会自己回去。 数不清有多少卖花的小姑娘驻足在我们身边,都被他挽拒了,我们每每相视而笑。那是一丝丝游离于爱情之外的东西,因为太突然和太神奇,我们都小心地享受着,生怕一点点地走神会从梦中醒来。我心里的感觉告诉我,我们不是因为爱情而在这里相遇的吧! 他有一次拒绝卖花姑娘的时候,眼里忽然闪起了奇异的光,他向那姑娘说:“我可不可以要这个?“那是小姑娘胸前挂着的两朵白玉兰。那股清雅的香味弥漫在我们之间,就如同那晚的我和他,以及我们心里浪漫而涩涩的感觉。 西湖所有的灯就这样灭了,他又那样把我送到了当时所住的杭大。 在清晨之前的朦胧里,他拉了我的手。他把别在我扣子上的白玉兰摘下,轻轻地放到嘴边吻了吻,又替我带上。他说:“你会记得我吗?“这正是我想说得话。 我们的夜晚那样地开始,然后就这样地结束。 我们成了很好地朋友,也许纯然是出于对西湖着迷的缘故,我考去了杭州最好的大学,原因是它离西湖一步之遥。 学艺术的风,和学理工的我,把那个夜晚当作故事一样珍藏,这个完全属于我们的故事,我们都决口不再提起。 我 喜欢陪他在西湖边的草坪上画画,喜欢他给我讲曲苑风荷、柳浪闻莺,喜欢和他谈谈的自由感觉。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远离生活超出所有感情的范畴。他说, 友谊有的时候能够让沟通的程度胜过爱情。我相信了他的理论,这是一段开头很像爱情的友情,所以,很多时候,我更愿意把它从任何的定义里拔出来,这只是依赖 西湖而生的一种玄妙的情感,没有了西湖,它也许会把那层神秘谢掉,蜕变成任意一种我们所知道的感情。 我 有了我的男朋友,林,系里最优秀的学长,所有的人多说他会给我幸福,他,现在成了我的丈夫。而风守着的是他默默恋了7年的她,站在断桥上、坐在草坪上、走 在苏堤上的许许多多次,他向我提起她。他向我描述她在他的心中所埋藏的位置,大概是在最底层,并且永远不会消失。他说起她的时候,思念并不写在脸上,也许 这就叫做最深的忧伤,但是我的天会随着灰下来,我不知道这又算是什么。 风关于西湖的作品越来越美,他把他所有的奖状都寄给她,他说,因为他所有的画都属于她。我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在他给我的这一点一滴里,在西湖的空气里去分享这种幸福,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曾敢有过幻想…… 每
一个人对于爱情的最初定义大概都只是来自于他自己的一种感觉。于是我相信了,爱情有两种,真实而切近的现在和未来,比如我和林;遥远而凄美的等待和执着,
比如风对她。我诧异这世上为何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情,但我又好像明白了,这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林和风两种截然不同的男人。 林毕业了,早我一年,他去了现在成为他的骄傲的那家大公司。林说等我明年毕业的时候,他会准时来娶我。我想我当时的回答一定是微笑。 爱情和友情是不一样的,虽然更多的时候,我和风在一起,但是,爱情和友情是不一样的。林走了,我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我总是很乖很听话,老师们都会说我是好学生,同学们也说我是乖乖女,而风依然宠我、护我。 大学的最后一个秋天开始的时候,导师说要我晚上去实验室帮忙,而那段日子白天风恰好要整天外出写生。黑夜于白天,很难再有相交的机会。 风打电话对我说,如果我要找他聊天,图书馆的308号的存件箱里有一个属于我们的本子。我忽然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最初的那个夜晚,那同样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白天和黑夜因为不能见面,他们想到了用一个固定的空间,固定的载体,来填平不同时间之间的沟壑,他们开始一起写日记。……”这是风在本子上写的第一段文字。然后,这个本子成了我接下来日子所关心的全部。 我写我每一天,每一个实验的成败,每一点小的感动。 他写他最新的灵感,听到的每一个西湖的新故事。 我写我对于爱情的种种感觉。 他写他所等待的点点滴滴。 我写有的时候我希望我爱的人不是林,我希望爱情是浪漫的,我说我其实很羡慕她。 他写艺术让他变得清高,他相信他所说的爱情可以像画一样,充满幻想和抽象的美丽。 …… 每一天打开308箱子上的那把锁,我会因为渴望和期待而心跳。我想我陷入了一种混沌的状态中,但我又小心地保护着这种状态,偷偷地希望它是永远。 所以有一天,我写:林快要来接我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我要怀疑自己的爱情吗? 但是第二天,他写:爱情是需要坚持的才会美丽,其实他已经知道,她要结婚了。难道他就该因此而怀疑他的爱情吗? 我想,我应该算是问了一个问题,而他也应该算是给出了回答。 从此,我该乖乖地去做我的新娘。 林没有食言,在我毕业典礼的那个晚上,他飞来在我身边。 林始终是优秀的,他在北京闯荡一年,已经很有业绩。可是久别重逢,我望他的第一眼,觉得有点陌生。 我 自私地把和风的那个本子据为己有,我说不清也许是因为我依恋那种虚无的无法准确定义的情感。我想我是有点迷惑的,我不知道这样一种情感之所以存在的理由是 什么。大概西湖是有这样一股神奇的力量,所以我迷惑,但是我没有去追究。我“偷走”了这个本子,不管怎么样,我确信我会怀念的。 风比我的学制长,所以我们一起毕业。 我对风说,我要走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希望风会挽留我。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叫做忧伤。 风也说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湖的地方。他说人呆久了在西湖边,会慢慢地被改变。那一刻风的眼神让我感觉说不出来的酸。 我感到不安,有很多次我都想,其实我应该在日记的某一天,写上那句话。 最后一夜的晚上,我约风在最初相见的地方。我知道在我们的友情里,一点点偏向都是亵渎,我知道,友情和爱情是不同的,然而我也知道了,爱情其实根本就没有定义,当那种感觉渗入你的皮肤,占据你的心时,你就已经陷进去,不想自拔。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有个男生问我:“小姐,你在等你的许仙吗?” 五年后的这个晚上,我拿我全部的希望来等他。 这个夏夜,漫长和寒冷地如同冬夜。风没有来,而我也觉得,我将决口不提这个夜晚,这个感情的分岔。我用黎明的疲倦对自己说,我真的应该乖乖地去做我的新娘。 我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老了,老得要用遗忘去换取安宁和快乐。 机场,林挽住我的手。 风来为我们送行,我看到了风的疲惫,风的黑眼圈。他递给我一样用布缠好的礼物,他说要回到北京才能打开,并且要我答应,无论那是什么,都请原谅他。 在日落之前,他拉了我的手,在我的手心放了两朵白玉兰,他说:“你会记得我吗?“这也是我想说得话。 我的手被紧紧地握在林那大而坚实的掌心,用逃一样的脚步走在通往飞机的过道上,眼前只有最后一眼我所看到的风的衰老。我的幸福在一丝丝的从身体里游离。 …… 我是一个太听话的女孩子,没有到新家之前,我没有打开风的礼物。 后来,我抱着它在漆黑的房间里一直地哭。那是一副画,画里是断桥上的女子,没有面容,只有风里的一袭白裙。画的名字叫做“失约“,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因为他怕自己会把你留下。 …… 我们用各自的方式逃离了我们的爱情,并且用自己做的枷锁把自己锁上。 也许是西湖的空气太过于暧昧,让那种似乎超越爱情的情感成为闪在我们之间那盏若明若暗的灯。 风和我,心照而不宣。我们的爱情好像从来没有开始过,却如此刻骨铭心。 记忆让我感到恐惧。我让若焓来陪我,来听我讲我的故事。 若焓说:“蕾丝,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想起了这一切?“ 也许,是有那么一种力量在牵引我回到西湖,回到心底深处的那处感动。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于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 因为有了苏小小,我开始勇敢而堂皇地发泄对西湖的眷念。 每个人都会有一个牵挂的心结,如果那个结一旦被解开,生命和心境就会很快地老去。 在北方土生土长的若焓,也许永远无法理解一个南方女子的爱情。她笑着对我说:“蕾丝,你这个上辈子西湖里淹死的鬼,这辈子还要还是要把心留在西湖里吗?” 我开始感觉到我在对爱情和幸福的定义上,曾经犯了一个如何的错误。我以为的世俗和风以为的脱俗让我们错过了近在咫尺的相随。 林是一个好男人,我欣赏他,甚至崇拜他,我喜欢在离围绕他的人群最远的地方为他鼓掌,我希望我对他的崇拜可以是自由的。 好在有若焓陪我,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讲故事。然而若焓全当我是因为寂寞而怀旧,我每次看见她一如既往的天真的笑,我便只能也装作无所谓地苦笑一下。也许,这个世上真正会被故事感动的人只有讲故事的人本身。 我想,我该去云姨那里了。 断桥上成双的影子如今又落了单。阮郁被“其父病重”的家书招回,我知道,我是应该让他走的,然而心中却是一片惶惶。 世间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任小小熟谙万千世事风情,见过无数风流才子少年,然而却终不免陷于最初与阮郁那四目相对的心动。 我
探身望了望断桥下湖水里自己的影子。即便是这样的影子孤单成永恒,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爱钱塘湖水,我为此景而留下;我爱阮郁,我为此情而准备抛开一
切。我苏小小只愿做一个如水般干干净净的女人。所有他人的言语在我眼里只是风中的烛、艳阳下的雾,挥一挥衣袖,它们便转到身后去,再也看不见。 果然是这样,阮郁字字痛彻的信告诉我,这个世上并不能容得我这样得女子安安静静作一个寻常女子的梦。我的眼泪还是流下来,化入了对这世道的愤恨。 贾姨知我一定为此事而难过,知小小心者,莫过贾姨。她遍请名士再度造访“镜阁”,还小小昔日宾客盈门的热闹,以解一番无结果的相思。 钱 塘依旧是钱塘,镜阁也依旧是镜阁,山水间,谈笑间,我却已不再是往日的我。也许在我乘油壁车游于湖边的某日,或者与来客饮酒作诗谈文章的某天,阮郁已遵家 命娶了哪位富家的小姐,然而,我相信,阮郁的心依旧在我这里,在断桥的相许里。那短短的数十日成了小小今生所有的爱情,我终于没有守着山水等老了青春。 经过每一个有回忆的地方,我都会因为痴想那一刻而禁不住笑,贾姨只道我是忘却而再度开怀,不想我倒是因为有可思念之处而感到满足。 有一天,我终究会随我的爱情去了,永远委身于这青山绿水间。 …… 林在世界的那一头,用兴奋的口气告诉我,他在那里看到了风的作品。 他说画得还是我们所熟悉的断桥,不过那幅画的名字很有意思,叫做:小姐,你在等你的许仙吗? …… 我找出了那本“我们的日记“,从第一页一直到最后一页,这明明是一本”爱“和”理解“。我拿出笔,在最后一页写:其实,我是爱你的。这句话晚了十年。 我笑了,我觉得我忽然笑得恨舒畅,我一直地笑,那样子好像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我打开了那只金丝鸟的笼子。它扑愣了两下翅膀,头也不回地朝很远地地方飞去。也许它没有几天就会死去,但是它有它自己选择自由的权力。 我望了一眼它远去的身影,天蓝得刺痛我的眼睛,这样一个阳光下的早晨,我终于从咖啡的迷雾里转出来,呼吸到了一口带着甜味的空气。 当我再次躺在云姨的红木床上时,我对云姨说:“这一次,我可以睡得久一点。” 云姨再三地问我是否还记得回来的方法。她说她一旦呼唤我,我就要在那个对两边都有意识的瞬间赶快转动宝石,然后把一切忘掉。如果在她的呼唤里,我没有回来,就会留在过去的意识里,而现在的我将随之死去。 我坦然地闭上了眼睛,每次从云姨这里回去,我都会感到体内有生命的力量在恢复,虽然,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在这里我曾经经历了怎样的一个故事,但是我想这一定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我 坐在油壁车内,自从狱中得救之后,我感觉自己的生命有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会熄灭。贾姨说,阮郁走后,小小变得愈加任性。上江观察使孟浪相邀数次不去,加 之得罪了当地的富商钱万才,县令便正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狱中十日,有若十载,在这世间,小小甘愿舍弃一切来保持自己的骄傲,哪怕是生命也好。 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若要分红白,还须青眼看。 遭此一劫,我的心愈加澄澈,有如钱塘湖水,无牵无挂。 我伸手挽上车帘,那远处少年看去竟似阮郁!只是没有了青骢马,没有了锦衣玉带,略显清瘦。他日与阮郁初识的一切历历涌上心头,如今只留小小一心曾经沧海。 “小生姓鲍名仁,家境贫寒,读书荒山古寺之中,准备入京应试,无奈盘缠短缺,无法成行。今考期临近,我只能望湖兴叹!”听其言,壮志未酬,观其貌,气度不凡。那一刻,我作了一个决定,我要倾我所有,助其上京圆梦。 世人只道小小因鲍仁酷似阮郁而动情,其实,小小已心如止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梦,小小只是想让鲍仁去圆他自己梦。为何这世上不曾有一人愿助小小来圆自己的梦? 鲍仁答应如果他能高中,定来钱塘告知。然而,我等不到了。 阮郁托人辗转传来给我的信,只一句“无论世事变迁,断桥相许如磐”,小小便满足了,无憾了。 19年的生命里,我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宿愿。我相信,钱塘湖会记得这个虔诚的女子,每日乘油壁车来;我想阮郁会为我伤悲,会为我把盏吟起当日的誓言。 贾姨握着我的手,坐在床边,已是泪涟涟。 “姨娘不必难过,小小此去不会走远,还在这青山绿水间,愿生生世世与钱塘为伴。” 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我将在19岁最美丽的时刻离去,我的意识在幸福的感觉里一点点消失。 我慢慢地游离了自己的屈壳,纤腰一握,美丽成了永恒。我看见贾姨在哭泣,所有的人在哭泣。我终于离开了这个世间,带着我所有的梦飘出镜阁。 我踏在钱塘湖澄澈的湖面上,我感到我的意识越来越弱。阮郁曾说我是水做的,如今我是不是要回到我所钟爱的这片水里去,如白娘娘般,去守候我来生的爱情? …… 黑夜,我站在断桥上,身上是一袭白裙。 我凝望着这湖水,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小姐,你是在等你的许仙吗?” 我讶异地回头,四目相撞处是怦然地心动。 …… 我听到了云姨的呼唤,我该转动我的宝石了吧? 这一瞬间,我记得了所有的事情。 云姨在呼唤我,她说过如果我不马上回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微笑着背过身去,从手指上退下那个镶有宝石的戒指,我默默地看了它一眼,松手,看着它缓缓朝西湖深处坠去。 我听见云姨在惊呼,依稀里,我还看见若焓和林在我的身边哭泣。我在前世和今生里死去,在千千万时间的巧合里,我们又在这里相遇。 我在最后的记忆里望了一眼天空,那颗最亮的星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在无限时间里的这样一个夜晚,我获得了新的生命。 上帝给了我一个如果,我会牢牢抓住这新生的可能。 June 19 First anniversary 好啦,不是什么别的first anniversary拉,是工作的第一个周年。 同事一起出去喝酒庆祝了一下,发现自己这一年还真是学了不少东西。想当初刚开始的时候,对法律其实一窍不通,仗着自己不会也能学会的那点信心,什么case都大胆接下来,东撞西撞的边干边学。 今天同事还笑我刚开始时候docket上有4个case的时候,就到处跟人讲我好忙阿,同时要做4个project,一年后今天,我的docket估计长了有有二三十倍,现在想想同事们当时一定在心里偷笑,没见过市面的家伙。 不单单是工作上,在这个firm里也学到了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品酒,见识各种牛排的各种做法,海鲜的吃法,学习打高尔夫,开卡丁车,射击什么的,。。总之大家干起活来很拼命,玩起来吃起来也很疯。 虽然没有收到期望中的花(秘书们anniversary都有花的,为什么我们没有?),同事们放弃好几个billablable hour和我去喝酒庆祝,还是很讲义气的,哈哈。年华似水,生活在流淌里渐渐得改变颜色,在学校时的那种单纯的象牙白慢慢了有了许多的色彩。这是上天给勇于改变的人的礼物吧。 希望马上要上的法学院给生活带来新的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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